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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周仰下午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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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下午临时接到了合作公司的参观安排。
说是参观,其实也没有多复杂。对方只是过来看一下公司情况,顺便把后续几个合作方向再碰一下。时间原本只安排了两个小时,餐饮也由对方自己解决,按理说不会占用太多精力。
但工作里的“按理说”,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头。
参观比预计多看了几个点,交流时又临时提起了几个前期没有细谈的问题。周仰不好中途打断,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死,只能陪着听、陪着看、陪着把一些不太能现场定下来的事先记下来。
等人送走,已经过了正常下班时间。
沈鹿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发消息说,设备找的合作设计单位过来交流,头昏脑胀地扯了一下午不说,还一直拖过了晚饭时间。对方话很多,重点很散,每一个问题都像有点道理,但每一个问题又都不是特别在点上。
周仰看着消息,竟然有一点微妙的高兴。
不是幸灾乐祸。
也不是觉得沈鹿加班好。
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好像可以因为“都没吃饭”这件事自然地产生一个共同安排。
以前这种时候,周仰大概率会直接回父母家,或者回自己的大房子。
他会想,不知道沈鹿吃饭没有。
如果沈鹿已经吃了,再让人陪他吃一顿好像不合适。
如果沈鹿没吃,做饭又麻烦。只是点外卖的话,还不如他自己点到公司,和其他还没走的人一起凑合吃完。这样谁都不用专门迁就谁,也不会显得他忽然特别想见沈鹿。
那时候他总能把很多小事想得很周到。
周到到最后,每个安排都合理,每个选择都不麻烦别人。
只是他自己也没有真的往沈鹿那边走一步。
但是今天好像不一样。
今天可以一起出去吃饭。
周仰把手机扣在桌上,忽然理解了很多人为什么如果后面没有工作,哪怕领导请吃饭也会拒绝。
毕竟老板哪有对象和家人有意思。
又不是请吃什么难得一见的食材。
周仰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一顿。
对象。
家人。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不小心点开的弹窗。他甚至来不及细看,就先下意识想把它关掉。
但关掉之前,心里已经先松了一点。
他收拾好桌上的资料,出门时正好看见卫知秋还在总经办那边和李理交代什么。李理对着电脑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努力认真工作、努力不参与其他任何话题的表情。
周仰原本已经走过去,又停住。
“你们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夜宵吗?”
李理动作一顿。
卫知秋抬头看他。
她反应比李理快得多,几乎没有露出任何多余表情:“夜宵啊?周总想吃什么类型的?”
“都行。”周仰说,“不要太正式。下班以后吃的。”
卫知秋懂了。
她拿起手机,很快给他发了一串推荐。从砂锅粥到烧烤,从小龙虾到牛肉粉,甚至还有一家开到凌晨两点的猪脚饭。最后她重点推荐了一家小龙虾店。
“这家味道不错,蒜蓉和油焖都可以。”卫知秋说,“不过现在过去可能要排队,而且不好停车。”
周仰看了一眼地址。
离沈鹿单位那边不算太远,离旧房子也还行。
“谢谢。”他说。
卫知秋笑笑:“不客气。”
周仰准备直接打车去那家小龙虾店排队,和办公室几个人挥了挥手就开溜。
结果刚到楼下,他就发现打车这件事也不是他想得那么顺利。
也许是下班高峰刚过,附近道路还堵着,也许是这边写字楼同时散了几拨人。他站在路边等了七八分钟,软件上那个小圈圈转来转去,附近车辆不是距离太远,就是接单后迟迟不动。
周仰看着屏幕,开始怀疑今天这个计划是不是要落空。
就在这时,一辆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落下来。
驾驶座上是卫知秋。
“周总。”卫知秋偏头看他,“要不要捎您过去?”
周仰下意识想拒绝。
太麻烦。
太耽误人下班。
也太像他为了吃一顿夜宵,专门折腾别人。
“我今晚没什么急事。”卫知秋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补了一句,“正好那边方向不算绕。”
周仰的话卡在嘴边。
需要推辞三次的是登基。
况且,他也确实想早点过去。
周仰拉开副驾驶车门:“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卫知秋说,“系安全带。”
周仰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都时不时翻看手机。
明明手机有提示音。
明明他手上还戴着智能手表。
只要沈鹿发消息,绝对不会错过。可他还是隔一会儿就点亮屏幕,看看有没有新的提示。
卫知秋开着车,余光瞟见他心不在焉的表情,觉得十分稀奇。
她在公司见过周仰很多样子。
谨慎的,客气的,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听一边想很多的,接待客户时努力把每个细节照顾到的。也见过他被周启山一句话问住,明明有意见,却还没想好怎么说的样子。
但这种频繁看手机,像怕错过谁一句消息的样子,确实不多见。
卫知秋忽然有一种看见铁树开花的感慨。
而且这铁树可能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开了。
她没有拆穿,只随口问:“沈工也过去?”
周仰点头:“他那边也刚忙完。”
“那挺好。”卫知秋说,“这家排队快的话还行,慢的话可能得等一阵。”
周仰“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卫知秋把车开到附近,打灯靠边。
周仰还没来得及下车,后车已经开始按喇叭。这个地段车流紧张,路边临停几乎就是在和后车抢耐心。
他也顾不上再寒暄。
“谢谢。”周仰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
“吃好。”卫知秋笑了一声,“蒜蓉别少点。”
周仰下了车,关门,绕到人行道上。
卫知秋的车很快汇入车流。
周仰到得还算早,店里还有最后几张空桌。服务员把他领到靠窗的位置,桌面刚刚擦过,空气里有小龙虾、蒜蓉、辣椒和啤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热。
闹。
非常不周仰。
也非常不像他从小到大熟悉的家庭聚餐环境。
沈鹿发消息说已经准备出发,最多十五分钟。
周仰开始点菜。
这也是他第一次先到。
第一次需要替沈鹿点菜。
这种时候就很需要回忆沈鹿的饮食习惯和口味偏好。
周仰翻着菜单,认真想了半天,结果发现自己既没有想出沈鹿特别爱吃什么,也没有想出沈鹿特别不爱吃什么。
这件事荒谬到他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他们认识那么多年,在一起那么多年,住过一间房,睡过一张床。他却在一张夜宵店的菜单前,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能特别准确地说出沈鹿的口味。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沈鹿不怎么挑食,能吃辣,但不执着。吃甜品的时候很认真,吃饭的时候也不会浪费。以前没钱的时候,吃什么都像在执行一项维持生命的任务。后来他吃的东西变多了,周仰又只接收过很多结果。
比如这个蛋糕好吃。
那家咖啡不错。
这家烤肉不要点太瘦。
可这些结果零零碎碎散在几年里,并没有在周仰这里形成一个完整的沈鹿。
最后他按照卫知秋的推荐点了几道。
蒜蓉小龙虾,油焖小龙虾,凉拌毛豆,藕片,炒花甲,又加了一份招牌拌面。
点完以后,周仰有些无聊地四处打量。
周围顾客多数是家庭聚餐,也有一些小情侣或者小夫妻。还有几桌朋友聚会,身边坐着各自的对象。店里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喧哗。服务员端着一盘盘红通通的小龙虾来回穿梭,偶尔有人喊加啤酒,偶尔有人催菜。
林不多怕吵。
林不多也不吃辣。
这基本断绝了周仰一家来大排档的可能性。
他们家的晚饭总是有某种更安静的秩序。咖啡要配合早餐,蛋糕和面包有各自适合的饮品,周启山会考虑林不多的口味和胃口,林不多会皱眉点评某一种奶油是否太腻。
周仰不是没吃过大排档。
只是没有把它和家人、和亲密关系连在一起过。
他正想着,透过落地窗,看见沈鹿停在了店外。
沈鹿骑车过来,正抬着头解头盔带。他戴着手套,穿一件薄款夹克,肩背线条被夜色和门口灯光勾出来,整个人有一种非常具体的利落感。
周仰突然就知道了,为什么机车男生容易谈恋爱。
他以前一直觉得,不该是开跑车的更容易谈吗?
现在看来,开跑车的且不说是租的还是借的,就算真是自己的,也很容易让人觉得麻烦。太贵,太招摇,太像某种需要被配合的生活方式。可能对伴侣要求也多,连坐在副驾驶上都要符合车主想象。
骑车就不一样。
骑车的人可能只是一个有点帅的普通人。
会看天气,会找路,会知道哪里好停车,会在后备箱里放备用头盔,能把自己和家里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沈鹿这样,所以周仰才觉得这东西变合理了。
沈鹿打开后备箱,把头盔放进去,又摘了手套,推门进店。
周仰冲他挥了挥手。
沈鹿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和已经下好的单:“点了?”
“嗯。”周仰说,“按卫知秋推荐的点的。”
沈鹿点头:“她推荐一般还挺稳。”
周仰看他:“你也知道?”
“公司附近吃饭这种事,行政办的人一般都很强。”沈鹿说,“你们公司应该也一样。”
周仰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
菜很快上来。
小龙虾端上桌时,蒜蓉香味几乎直接把周围空气占满。周仰戴上手套,起初还剥得有点生疏,沈鹿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一只,很快示范了一遍。
“这样更快。”
周仰照着做,第三只才稍微顺手一点。
两人一致觉得蒜蓉的更好吃。
油焖也可以,但香料味稍微重了一点。蒜蓉更直接,也更适合配拌面。
沈鹿吃了几只,忽然笑道:“但是吧,这么多蒜,估计谈恋爱的小情侣都要顾虑。”
周仰也笑:“都这么熟了还这么矜持吗?”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顺,好像他们也是某种可以拿来对照小情侣的关系。
沈鹿倒是没有露出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又剥了一只虾。
“也不一定。”沈鹿说,“有些人越熟越讲究。”
周仰想了想:“那可能我们没有这个阶段。”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这也确实是事实。
他和沈鹿之间,几乎没有那种普通恋爱里的矜持阶段。
和二十岁出头的年少轻狂不无关系。
虽然周仰家里教育模式传统,产业也是实业,但他到底也认识几个撒欢的富二代。那些人不一定违法乱纪,也未必多坏,只是在关系里永远以自我感觉为第一主导。喜欢就追,不喜欢就散,钱和时间都可以被拿来证明当下的情绪。
周仰年轻时多少也被那种环境影响过。
他以为靠近就是靠近,想要就是想要,给出一些东西,就能得到某种关系。
他和沈鹿一开始当然不是什么正经恋爱。
所以也没有多少恋爱里的试探、确认和礼貌。
现在反而像把许多早该有的阶段,一点一点补回来。
由于沈鹿是骑车来的,两人没有点啤酒。
周仰看着旁边一桌啤酒配小龙虾,忽然有点遗憾。
“错过痛风套装了。”
沈鹿看了他一眼:“你想喝可以自己点。”
“算了。”周仰说,“一个人喝也没什么意思。”
沈鹿低头笑了一下。
他们吃到最后,桌上堆了不少虾壳。周仰手套上全是蒜蓉汁,沈鹿比他利落得多,吃完还很自然地把拌面往蒜蓉汤汁里拌了拌。
周仰看着他,忽然问:“这个你也常吃?”
“不常。”沈鹿说,“小龙虾太麻烦。偶尔想吃才来。”
“一个人也来?”
“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来?”沈鹿反问。
周仰被问住。
沈鹿已经习惯了这种反问,没再追击,只低头把最后一点面吃完。
饭后,两人往外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油烟、河水和城市夜晚特有的热气。
周仰跟着沈鹿往摩托车停的位置走。真正走近了,他才发现那辆车和自己想象里的摩托不太一样。
它是电摩。
车身不算特别张扬,线条也利落。后面有尾箱,脚踏处还能放东西,看起来确实比普通电动车更稳,也比油车轻便得多。
“电的?”周仰问。
“嗯。”沈鹿打开后备箱,“价格合适,充电便宜,还有ABS和TCS。比油车轻便,市区通勤方便,还能放东西。”
他说着,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头盔递给周仰。
“新的。”沈鹿说,“备用盔,只用过一两次。”
周仰接过头盔。
头盔不重,里面很干净,带着一点塑料和内衬混合的味道。
他戴头盔的时候,忍不住想,沈鹿特意说“新的”,到底是自己介意,还是介意周仰可能会介意?
也可能只是沈鹿习惯把事情交代清楚。
但周仰还是因为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扣了半天卡扣,没扣上。
沈鹿看不过去,伸手帮他调了一下。
“这里。”沈鹿说,“按进去。”
周仰低着头,能看见沈鹿的手指从自己下巴旁边掠过。夜风吹动沈鹿夹克的衣摆,也把小龙虾店门口的喧哗往远处带了一点。
卡扣“咔哒”一声扣好。
沈鹿收回手:“好了。”
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家。
沈鹿说河边这条路晚上还可以,周仰便坐上了后座。
一开始,周仰非常认真地考虑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抱着腰吧,有点不好意思。
放在沈鹿腿上,感觉又不太合适。
扶肩膀也奇怪,像什么第一次被亲戚带着坐车的小学生。
最终,周仰选择反手扶着后面的尾箱支架。
这个姿势其实有点别扭,但至少看起来很克制。
车启动时,周仰身体往后轻轻一仰,很快又稳住。
电摩比他想象中安静,速度也不夸张。夜晚的风从头盔两侧灌过来,声音有点闷。城市里的河道两侧灯光连成一线,水面上偶尔映出一段桥影。
初夏的风带起沈鹿的衣摆,拂过周仰的手臂。
周仰坐在后座,忽然觉得这件事非常不真实。
他认识沈鹿那么多年,和沈鹿有过那么多身体上的亲近,却是第一次坐在他车后座,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他们沿着河道慢慢往前。
路过一片开阔处时,风忽然变大,周仰反手扶着尾箱,觉得自己这个姿势越发不像样。
下一秒,车过了一个减速带。
幅度不大,但周仰没有防备,整个人还是下意识往前晃了一下。
手比脑子更快。
他扶住了沈鹿的腰。
隔着薄夹克,掌心下是沈鹿被风吹得微凉的衣料,还有一点清晰的身体温度。
周仰瞬间僵住。
他正准备把手撤回来,就听见沈鹿的声音透过头盔和风声传过来,嗡嗡的,有点不真切。
“扶好了。”
周仰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把手搭回沈鹿腰上。
一开始只是虚虚放着。
又过了几秒,车身顺着弯道轻轻一偏,周仰终于稍微扶稳了一点。
他坐在沈鹿身后,听着风声,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不好意思来得非常迟。
迟到他们早已经过了太多不该省略的阶段,又在多年后,因为一个头盔、一辆电摩、一条初夏夜晚的河边路,重新落回他身上。
周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纯情小男生。
而且还是那种连手应该放在哪里都要想半天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鹿大概感觉到他动了,问:“怎么了?”
周仰的声音也被头盔和风声闷住。
“没什么。”
这一次,“没什么”倒真的不是敷衍。
只是他突然觉得,有些话好像也不用急着说完。
车继续沿着河道往前。
夜色被城市灯光一点点铺开,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又被周仰搭在沈鹿腰上的手轻轻拦住。
周仰想,也许关系也不总是靠某句重话推进的。
有时候只是因为一个人说“扶好了”。
另一个人就真的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