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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两人回到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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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旧房子时,夜已经深了。
小龙虾的蒜蓉味好像还残留在指缝里,哪怕在店里洗过一次手,回家又认真洗了一遍,周仰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带着一点夜宵店的味道。油烟、蒜、辣椒、河边的风,还有头盔里被闷出来的一点热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非常不体面的生活气息。
但他竟然不讨厌。
两人磨磨蹭蹭洗完澡,已经过了平时该睡觉的点。
周仰穿着浴袍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看见沈鹿坐在电脑前写东西。
沈鹿穿着白色T恤和宽松短裤,半干不干的头发耷拉在眉眼间。头顶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他的眉弓处压出一点阴影。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显得轮廓更清楚,神情也更认真。
周仰停在门口看了几秒。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非常不合时宜。
果然,好看的人过了很多年还是好看。
第二个念头更加不合时宜。
他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二十出头一样色欲熏心。
这让周仰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人似乎最难拒绝的还是皮相。所谓内在,很多时候不是让人完全越过皮相,而是为这一身皮相赋魅,或者祛魅。一个人如果内里乏味、刻薄、轻浮,再好看的外表也会慢慢失去光泽;可如果这个人本来就有一种安静而结实的质地,皮相反而会变成某种入口。
周仰以前看沈鹿,是先看见好看。
现在还是。
只是现在那种好看后面,多了太多别的东西。
沈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洗完了?”
周仰“嗯”了一声。
沈鹿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起身去拿吹风机。
周仰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插头插好,朝他招了一下手。
“过来。”
周仰过去,在床边坐下。
吹风机的暖风很快落到头顶。
沈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来回拨动。动作不算温柔得刻意,却很稳。暖风从头顶扫过,贴着耳侧绕过去,再从后颈轻轻吹回来。
周仰忍不住抬眼看沈鹿。
果然,吹个头发也很认真。
男生头发短,吹起来其实没几分钟。沈鹿确认差不多干了,就关掉吹风机,又把风口转向自己,随便吹了吹自己的头发。
他的发质硬,头发又短,吹干以后就带着几分毛躁的倔强。并不服帖,像各有各的主意。
沈鹿放好吹风机回来,刚坐到床边,周仰就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薅了一把。
沈鹿抬眼看他。
周仰又薅了一把。
沈鹿没有说什么,就任他随便薅。
周仰越薅越觉得好笑。
也越发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纠结,好像都抵不过色令智昏。
他似乎听谁说过,找个帅的有一个好处,就是哪怕你很讨厌他的时候,看见他的脸,也会觉得可以再原谅一次。
沈鹿当然没有什么需要他原谅的。
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沈鹿不太亲人,也不太依赖他。沈鹿不撒娇,不索要,不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放到周仰怀里。他像一个很早就学会自己站着的人,哪怕站得累,也不会顺势往别人身上一靠。
周仰有时候知道自己不该委屈。
沈鹿又凭什么必须依赖他?
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告诉过男生,他们可以去依赖谁。世界只会说男生要独立,要有担当,要自己扛住,要别给别人添麻烦。哪怕真的有关系,也要表现得像随时可以抽身,随时可以自己解决。
沈鹿尤其如此。
他的人生没有给过他太多“可以靠着某种关系获得稳定”的提示。也没有什么必然的声音告诉他,只要和谁在一起,就能拥有物质条件、稳定家庭和被托底的人生。
就算是鸟,如果不是从幼鸟开始养,可能也会飞走。
一旦自由过的人,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永远屈居人下,仰人鼻息。
周仰想着想着,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
虽然这委屈毫无道理。
他知道。
可是知道没有用。
人又不是因为知道没有道理,就能立刻把心里那点酸涩都收起来。
他就这么委委屈屈地往沈鹿身上贴,伸手抱住沈鹿的脖子。
沈鹿被他抱得往后仰了一点,手撑在床面上,像是不太明白周仰怎么突然又变成这样。
周仰把脸埋在他颈侧,心里很清楚,这些东西沈鹿大概很难完全理解。
沈鹿的世界里,好像容不下太多亲密关系里的纠结百折。他的人生更像一条坎坷的路,一路跌跌撞撞,走得艰难。摔倒了就爬起来,能走就继续走,不能走就先停一停。他很少把某段关系当成唯一的拐杖,也不会默认一段亲密关系就一定要互相依托,否则就是关系不好。
这样的低期待,周仰应该满意吗?
至少沈鹿不会给他太多压力。
不会要求名分,不会要求承诺,不会用过去那些缺席一件件追讨。
可是周仰又无法真的因此高兴。
因为那意味着,沈鹿不是不计较。
他可能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些东西放进“必须得到”的格子里。
周仰甚至有一瞬间庆幸,幸好沈鹿不是个女生。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觉得难堪。
如果沈鹿是女生,如果有一种可以通过婚姻把自己的人生托付出去的“捷径”摆在面前,哪怕那条路本身充满陷阱、交换和隐形代价,周仰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那种“拥有另一个人”的诱惑吞进去。
哪怕那个“她”和现在的沈鹿有一模一样的性格。
这就不只是个体差别了。
里面有太多社会认知、性别秩序和被默认的关系脚本。周仰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念头感到可耻。可耻归可耻,他又不能假装自己没有那么想过。
沈鹿低头看他:“怎么了?”
周仰没有回答。
他蹭了蹭沈鹿的颈侧,抬头,忍不住亲了上去。
沈鹿果然有一点懵。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周仰还是能在某些很突然的亲近里,看见沈鹿那种稍微出乎意料的表情。不是拒绝,也不是茫然,只是他的反应似乎总比周仰慢半拍。
周仰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沈鹿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回应。
他回应得并不急,也不热烈得夸张,只是很自然地接住了周仰。像一扇门被敲响以后,屋里的人迟了一点才过来开门,但门确实开了。
周仰闭着眼,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他实在不知道,这是因为沈鹿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沈鹿对自己到底有那么一点喜欢。
至少是可以回应自己的。
这样便好。
第二天早上,因为周仰没有开车,沈鹿骑车送他上班。
这件事听起来非常正常。
但落实到实际执行上,就不那么正常了。
沈鹿的上班时间本来就比周仰早,所以周仰被迫比平时早出门大半个小时。更严重的是,因为戴了头盔,等他下车时,发型已经彻底进入一种不堪入目的状态。
周仰站在公司门口,摘下头盔,手往头上一摸,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沈鹿坐在车上看他。
周仰试图把头发压下去。
没用。
那几撮被头盔压乱又被风吹立起来的头发,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意志,完全拒绝服从任何管理。
周仰突然开始羡慕沈鹿。
果然这种硬硬的、乱飞也有型的飞机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发型烦恼。
沈鹿把头盔收好:“我先走了。”
“嗯。”周仰努力维持体面,“路上注意安全。”
沈鹿点点头,拧动车把,很快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周仰站在原地,又伸手压了一下头发。
还是没用。
他看了一眼时间。
太早了。
比平时早了大半个小时。
这个时间,公司里应该没有几个人。就算有人,也大概率是后勤或者保洁。如此姿态,应该,不,或者说绝不会被什么人注意到。
周仰带着这种自我安慰走进公司。
进电梯前,他又对着反光的金属门看了一眼。
很好。
还是像刚被风抽过。
他最后只能放弃。
等进了办公室,周仰第一时间把头发重新打理了一遍。等到正常上班时间,他已经恢复成平时衣冠楚楚、看起来十分稳定的周总。
所以他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直到下午。
李理拿着文件进来,原本是要说专家费流程和一份会议纪要。结果话说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无法控制的——
“卧槽。”
周仰抬头。
李理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试图把手机往身后藏。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明显到周仰甚至不需要问,就知道里面多半和自己有关。
“拿来。”周仰说。
李理僵住:“周总……”
“拿来。”
李理闭了闭眼,把手机递过去,神情像一个被迫交出赃物的案犯。
周仰低头一看。
屏幕里是他自己。
准确来说,是早上刚从沈鹿电摩后座下来,摘了头盔,顶着一头乱飞的毛站在公司门口的自己。
照片应该是从侧前方拍的。
拍摄者显然没有恶意,甚至可能只是随手抓拍。可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显得格外真实。照片里的周仰一脸刚被命运扔下车的茫然,头发乱得毫无章法,衣服倒是整齐,整个人却像是被打晕以后直接打包扔在了公司门口。
没有前因后果。
也没有任何解释。
看起来非常像某种都市奇闻。
周仰盯着照片,陷入沉默。
谁说人生没有观众。
李理在旁边已经快把自己缩成一团。
“谁拍的?”周仰问。
“应该是楼下行政群里传的。”李理小声说,“早上有人说看见您……比较早。”
“比较早?”
李理艰难地点头:“还有点……比较有生活气息。”
周仰闭了闭眼。
他此刻明明已经衣冠楚楚。
衬衣平整,头发也整理好了。办公室里空调温度适宜,桌面文件齐整,连水杯都端端正正放在右手边。
可照片里的那个他,像是另一个世界突然打来的证据。
证明他确实坐过沈鹿的电摩,确实戴过头盔,确实在早高峰的风里被吹成了那样,也确实曾经在公司门口短暂失去过所有周总该有的体面。
“删了。”周仰说。
李理立刻点头:“我马上删。”
“不是你删。”周仰看他,“群里。”
李理表情更加痛苦:“这个……可能已经……”
周仰看着他。
李理声音越来越小:“已经传开了。”
周仰仰头靠在椅背上。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公司有没有必要加强内部照片传播管理制度。
还没思考完,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仰低头。
段逸云发来一张图片。
还是这张照片。
下面跟了一句话:
【?】
只有一个问号。
杀伤力比一整段嘲笑还大。
周仰盯着那个问号,半天没动。
几秒后,段逸云又发来一句:
【你终于被人扫地出门了?】
周仰忍不住仰天长叹。
李理站在办公桌前,想笑不敢笑,脸都憋红了。
周仰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文件。”
李理立刻把文件递过去:“周总,您看这里。”
周仰低头看文件。
看了两行,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段逸云继续发:
【不对,这个发型不像扫地出门。】
【像刚从某种交通工具上卸货。】
周仰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终于回了两个字:
【闭嘴。】
段逸云秒回:
【哟,活的。】
周仰:“……”
他忽然意识到,段逸云大概是真的回来了。
或者至少,离回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