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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周仰突然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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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无事可做。
虽然无所事事,应该也是他一大半时候的状态。
只是以前这种无事可做,多半被他自己解释成“还没有轮到自己插手”。项目有项目负责人,技术有技术负责人,采购有采购,行政有行政。哪怕他在公司里坐着,许多事情也不是他想管就能管、想问就能问。
周启山曾经说过,管理层的管理本质上也是一种支出。
支出就要有方向。
哪怕是尝试,也要知道尝试的目标是什么。否则所谓管理,很容易变成给别人增加负担。
对周仰来说,这句话的好处和坏处都同样明显。
好处是,他不会轻易给别人增加额外工作量。坏处是,他也不太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
主要是他现在这个岗位,其实很多年都由周启山兼任。公司里大家也早就习惯了有事直接向周启山汇报。周仰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像一个后来被加进去的接口。理论上应该存在,实际使用频率却不高。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很像行政办的一员。
只不过是还需要别人帮忙工作的那种。
周仰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看了看电脑屏幕。
项目资料还在桌面上。周六会议后,王浩东那边暂时没有新动静,张威也没有再来找他。采购暂停,样品要联系,需求还要重新核,流程和状态表更不是一上午就能理清楚的东西。
很多事情正在等。
等人。
等资料。
等样品。
等重新想明白。
周仰第一次发现,等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只是等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沈鹿。
沈鹿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了吧。
他每天到单位以后都做什么?先开电脑?先去现场?会不会也有早会?办公室里有没有人给他带早餐?他骑摩托的时候,头盔放在哪里?如果遇上下雨,他是不是就改坐公交?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周仰握着鼠标,看着屏幕上那些没有打开的文件,忽然又开始犹豫。
会不会打扰沈鹿工作?
会不会显得太黏?
会不会刚说完“想知道就问”,他就问得太多?
想来想去,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居然还会被“要不要发一句消息”这种事情卡住。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想起周启山说过的专家费。
周仰终于像抓到一件可以做的正事,伸手按了内线。
“李理。”
没过多久,李理敲门进来。
周仰需要用到李理的时候不算多。很多时候,李理都跟着卫知秋在总经办那边帮忙。毕竟他们这种规模的公司,岗位划得没有那么泾渭分明,谁手上有事谁先做,很多工作也都是在跑来跑去里熟起来的。
李理进门时,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局促。
小心翼翼,像门里不是周仰,是一份正在等着他签字的处分通知。
周仰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脑子里八成还在沈鹿和他之间晃。
也可能还有早上茶水间那一幕。
周仰没有拆穿,只说:“把沈工周六的专家费走一下流程。”
李理立刻点头:“好的,周总。”
他说完,接过任务就非常迅速地出去了。
周仰愣了一下。
他本来把李理叫进来,是准备问问还需要哪些资料、要不要补说明、有没有固定模板。结果李理跑得比来时还快,像是只要不在周仰办公室里多待一秒,就不会被周仰看出他早上到底在八卦什么。
如果只是一句话,大可以不必特意走这一趟。
果然没过多久,门口又响起敲门声。
这次是卫知秋。
“周总。”
周仰抬头,示意她进来。
卫知秋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神色非常自然。自然到周仰几乎怀疑,早上茶水间里那个顺口问“沈工昨天没累着吧”的人,并不是她。
“小李不知道流程,刚才没有问清楚。”卫知秋顿了顿,见周仰注意力已经转过来,才继续往下说,“沈工的专家费按照哪一档走?”
“按上限。”周仰答得很快。
卫知秋点头,并不意外。
“那还需要他的身份证、银行卡、职称信息或者单位信息。涉及报税的话,财务那边要留底。公司流程最好再补一个咨询情况说明,写清楚周六参会时间、咨询内容、项目背景,还有费用依据。”
周仰听着,觉得这些要求都很正常。
越正常,越让他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沈鹿这个名字,终于不再只是他的大学同学、旧房子里的人、周六被他请来帮忙的“外部专家”。
他开始需要身份证、银行卡、单位信息、咨询情况说明。
需要被登记。
需要有名目。
需要有报酬依据。
这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
但对周仰来说,又并不小。
“好。”周仰说,“情况说明让李理先写,写完拿给我看。”
卫知秋点头:“那沈工的信息呢?”
周仰刚想说“我有”,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他确实有。
沈鹿那张银行卡,还是大学时候统一办的。后来沈鹿住进旧房子,周仰每个月非常固定地往里面存入四千块。每月一号,雷打不动。那张卡当然还能用,如果转不进去,银行早就会有提示。
所以问题并不是卡还能不能收钱。
问题是,那张卡一直被放在他们私人关系里。
它承接的是一笔周仰以为稳定、沈鹿也默许存在的长期转账。那笔钱太固定,固定到后来几乎不像一个动作,更像某种沉默规则。
可现在不是。
现在是公司给外部专家付咨询费。
需要身份证号、银行卡号、开户行,可能还要职称、单位信息和报税留底。它不是周仰自己往一张旧卡里打钱,而是公司把一笔劳动报酬付给沈鹿。
这两件事不该混在一起。
周仰手指停在桌面上,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又顺手替沈鹿做了决定。
“我先问一下他。”周仰说。
卫知秋看了他一眼,很快应下:“好,那您确认后发我就行。”
门合上以后,周仰坐在办公室里,没有立刻给沈鹿发消息。
他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旧转账记录。
四千块。
很多年。
那笔钱在他们关系开始的时候不算少,甚至足够让沈鹿最难的日子不至于塌掉。可这么多年过去,工资会涨,物价会涨,沈鹿的年纪、能力、工作和生活都在变,只有这笔钱像被固定在了他们关系开始的地方。
周仰突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堪。
他不是不知道卡能用。
他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金额是不是也该被重新问一问。
他退出转账记录,点开沈鹿的聊天框。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后只发了一句:
【公司走周六专家费流程,需要身份证号、收款卡号、开户行、职称和单位信息。你看是用原来那张卡,还是换一张方便走公对私收款的卡。】
发完以后,周仰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他竟然有一种自己终于把手从某个旧抽屉里拿出来的感觉。
沈鹿没有马上回。
应该是在忙。
周仰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点开项目资料。只是看了不到两页,又忍不住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
没有消息。
再翻回来。
又看了两行。
还是没有消息。
周仰第一次发现,等别人回复消息,也是一件很容易让人显得不体面的事。
好在卫知秋很快带着李理又进来了。
李理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情况说明和费用流程表。大部分内容已经写完,只有少数地方空着等确认。周仰接过来看,发现李理工作做得倒是很快,格式也整齐,甚至把周六会议的主要内容概括得很准确。
这人除了八卦时容易心虚,做事其实没什么问题。
周仰拿笔改了两个用词。
把“参与项目讨论”改成“参加项目技术复核会”。
又把“提出相关建议”改成“对现有方案与甲方需求匹配情况提出复核意见及风险提示”。
李理在旁边看得非常认真。
临到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有些心虚地问了一句:“所以名目就是外部专家咨询费?”
周仰抬眼看他。
“不然还能是什么?”
李理顿时尴尬地笑了一下:“也是。”
卫知秋在旁边压着嘴角,并不拆穿。
她对周仰太熟悉了。
周仰刚进公司那几年,她就在他身边帮忙。那个时候的周仰比现在更收着,什么事都怕问多了、怕做过了、怕给别人添麻烦。外面的人看他,觉得周总儿子性格好,不拿架子。卫知秋却知道,那更多是一种还没找到位置的谨慎。
她也早就隐隐知道,周仰身边应该有这么个人。
不是因为周仰说过什么。
正是因为周仰什么都没有说过。
有些存在,如果太刻意没有被提起,反而会留下形状。
只是这么多年,她原本以为,大概不会有什么机会知道那个人是谁。
直到周五早上。
周仰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衬衣来了公司。那衬衣一眼就不是他平时的东西。虽然应该也是定制或改过的,但肩线和袖长都不对,面料也不是周仰会喜欢的那种。相比周仰衣柜里那些被妥帖照料过的衬衣,它显得有些廉价,也有点粗粝。
可是周仰穿着。
穿得还很自然。
卫知秋当时没有问。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再到周六,沈鹿出现在会议室。
那个人站在那里,衬衣、夹克、双肩包,讲话不多,却很稳。不是那种故意压人的稳,而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说什么的稳。
而且周六下午,她看到的也不是两人一起逛街,而是周仰尝了一口沈鹿手上的咖啡。
卫知秋忽然觉得,周仰这些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大概不是一段多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更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拿出来的一部分生活。
至于沈鹿和周仰站在一起,她倒没有什么特别惊讶的。
只是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可能好的对象都不怎么流通。
不是已经名花有主,就是从一开始就不在公共市场里挂牌。
“这个说明可以。”周仰把文件递回去,“信息等沈工发过来再补。”
“好的。”卫知秋接过文件。
李理也赶紧跟着点头。
两人出去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仰低头看手机。
沈鹿已经回了消息。
先是一串身份证号、银行卡号和开户行。
然后又补了一句:
【单位写我现在单位。职称写高级工程师。】
周仰盯着“高级工程师”四个字看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沈鹿现在很厉害。
周六那场会已经足够证明这一点。
可这四个字落在公司流程里,落在报销单、情况说明和专家费审批表上,还是让他有一种很迟钝的恍然。
沈鹿不是他旧房子里那个刚毕业、背着行李箱、把所有东西都压到最低消耗的人了。
他是高级工程师。
是沈工。
是可以被公司按专家费上限请来的外部顾问。
周仰看着那几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落下来一点。
不是旧卡。
沈鹿发的是另一张卡。
或者也可能是他现在更常用的一张。
这很正常。
正常得让周仰心里那点隐秘的失落,都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他把信息转给卫知秋。
转完以后,又回到沈鹿的聊天框。
手指停了几秒。
最后,他没有问那张旧卡还用不用,也没有问以前那笔钱是不是还打进去。
他只是发:
【如果能确定下班时间,就给我发消息。】
发出去以后,周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沈鹿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只是一个表情。
甚至连字都没有。
周仰却捧着手机,突然有些开心。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开心什么。
可能是因为沈鹿没有觉得他烦。
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发现,有些话原来可以不用绕很远。
想知道下班时间,就问下班时间。
想知道能不能去接,就等对方说。
想让一个人进入自己的今天,也不一定非要用很大的理由。
办公室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往里移。
电脑屏幕上,项目文件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王浩东那边依然没有新消息,张威也没有进来催。流程表在总经办那边继续往下走,专家费会按公司规定报税、付款、留底。
一切都很慢。
也很具体。
周仰把手机放回桌上,又想起周启山说过的那句话。
管理本质上是一种支出。
关系大概也是。
只是以前他总以为,支出就是给钱、给房子、给安排、给一个自己认为稳定的位置。
现在才发现,也可能只是支出一点注意力。
支出一点询问。
支出一点等待。
还有一点,把对方放到能被看见的流程里,而不是永远放在自己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