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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沈鹿没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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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没有开口,只是等着周仰说下去。
周仰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
“但是现在,好像把话吞回去太多次。”他自嘲地笑了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沈鹿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说“慢慢来”,也没有说“没关系”。那些话太软,也太轻,放在这里很容易变成某种安慰。
沈鹿只是耸了耸肩。
“那你想说的时候可以说,想知道的时候可以直接问。”他说。
说完,又像是怕周仰误解,补了一句:“但我不负责猜。你知道我没这个功能。”
周仰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确实很沈鹿。
不给人设陷阱,也不给人煽情空间。能说就说,想问就问,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猜不到就是猜不到。话说得很硬,底下却留了一点很实在的余地。
周仰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轻了一点。
恰在此时,客厅角落里的3D打印机响起一连串提示音,像是某个小程序终于执行到了结尾。
周仰下意识看过去。
打印平台上多了几个浅色零件,还冒着一点刚刚成形后的热气。
沈鹿却没有站起身去看的意思。
周仰等了几秒,忍不住问:“不用拿出来吗?”
沈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用。冷了会脱模。现在掰下来,底面还没完全冷却,可能会变形。不如等它冷了再取。”
他解释得很自然。
周仰“嗯”了一声。
如果是以前,他多半到这里就停了。
因为他总觉得太多问题是不礼貌的。别人也许并不想说,也许只是随口解释一句,不代表愿意继续讲下去。于是他会很自觉地把好奇压下去,显得体面,也显得不打扰。
可是也许,别人并不这么想。
也许别人不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拒绝。
为什么要先替人假想一个答案?
周仰顿了顿,终于又问:“打的是什么?”
沈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惊讶。只是很普通地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周仰确实在问这件事。
“一个小支架。”沈鹿说,“可以把平板或者书固定在可倾斜升降桌中部的位置。现在这个版本可调节范围没那么大,先做测试。不合适就再改。”
他说得太顺。
像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特别解释的事情。
周仰却是第一次意识到,真的有人会在家里做这些东西。
不是网上买一个现成的,不是将就用一个差不多的,也不是抱怨一句“不太方便”之后算了,而是觉得某个角度不合适,就自己画图、打印、测试、再改。
周仰看着那几个还没完全冷却的零件,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错过的并不是某一件大事。
而是这些小事。
沈鹿吃完蛋糕,收了咖啡杯。周仰站起来帮忙,沈鹿也没有拒绝。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动作不算熟练,却也没有多尴尬。
下午后半段,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
到了晚上,两人一起出去吃了火锅。
店离旧房子不算远,已经开了有阵子了。周仰以前路过过,却从来没有和沈鹿一起进去。现在火锅店也不再是过去那种单纯的红汤白汤,菜单上出了不少创意和融合菜,什么牛油果虾滑、松茸菌汤拼盘、青柠肥牛,名字一个比一个不太像火锅店该有的东西。
周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外面吃过饭。
他以前也不是不在外面吃,只是大多带着目的。应酬,接待,工作餐,陪父母,偶尔和朋友聚一下。像这样和沈鹿一起,晚上走到街上,进一家开了几年但他从没认真注意过的店,点菜,等锅底烧开,反而有些陌生。
吃完回去的时候,风有点凉。
周仰走在沈鹿旁边,一路都没有急着说话。
回到旧房子,洗漱完已经不早了。
周仰站在卧室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这本来是他最不需要犹豫的地方。
可是现在,他还是轻轻问了一句:“今晚我可以留下吗?”
沈鹿正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听见这话,神情有些奇怪。
“你想留下来吗?”
周仰顿住:“嗯。”
“那就留下。”沈鹿说,“这不是看你的安排吗?”
周仰一时无话。
可能沈鹿心里并没有那些龃龉。
或者说,不是没有,而是他不会把这些龃龉自动翻译成禁止和允许。想留下就说,想走也可以走。以前周仰不问,沈鹿也没有把这件事拿出来逼他问。
这答案太平常了。
平常到周仰反而有点难受。
夜里,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很低的光。周仰能听见窗外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也能听见沈鹿翻身时被子轻微摩擦的声音。
他想了想,随便开了个头。
“今天那家火锅店什么时候开的,我都不知道。”
沈鹿很快接上:“也没多久。”
周仰转头看他。
沈鹿像是真的认真回忆起来,还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
“那地方之前是一家中餐馆,关张之后空了好几年。后面开过一家烤肉店,我去吃过,肉质不太行。再后来是一家酒吧,这个我没去过,不知道什么风格。再后面就是一家火锅店,开业一直半价,我吃过好多回,食材也挺新鲜。后来活动没有了,就觉得不大划算,客人一少,食材也没那么新鲜。再之后是一家烧烤店,烤得非常干巴,感觉很费牙。然后才是现在这家。”
他说得很细。
细到每一次店铺更替、每一次味道好坏、每一次客流变化,好像都在他脑子里有一个小小的位置。
周仰忽然意识到,从他们在一起之后,他好像很少有机会听沈鹿说这么长的内容。
不是工作,不是项目,不是某个必须解释清楚的问题,而是一家店从中餐馆、空铺、烤肉店、酒吧、火锅店、烧烤店,到现在这家火锅店的变化。
这些话没有多重要。
可是沈鹿说的时候很自然。
像一条从旧房子往外延伸出去的路,路上有店铺、招牌、活动、味道和某些周仰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年份。
周仰安静地听着。
听完以后,他忽然问:“你现在还是坐公交去上班吗?明天要不要我送你?”
沈鹿转头看他,神情有点意外。
“我平时骑摩托啊。”
周仰愣住。
沈鹿又说:“不过周五没有骑回来。明天早上我上班那会儿会大堵车,不如早点坐公交。”
周仰半天没说话。
他不知道沈鹿什么时候开始骑摩托。
更不知道这个“平时”到底平时了多久。
可想一想,又觉得这似乎很合理。
他一直避开了和沈鹿在公共场合见面的机会。也很少见沈鹿上下班,不怎么问他怎么通勤,更没有真的去看过沈鹿平时是如何在这座城市里移动的。
摩托车这个选项忽然给了很多东西合理解释。
为什么沈鹿能去那些离单位和旧房子都不算近的店。
为什么他能在城市里灵活地到处晃。
为什么他的活动半径早就突破了周仰以为的两点一线。
比开车方便,比自行车轻松,也比公交更自由。
周仰想象了一下沈鹿骑着小摩托穿过城市的样子,忽然觉得那画面陌生又合理。
“什么时候买的?”周仰问。
“有几年了。”沈鹿说,“一开始是通勤方便,后来觉得也挺好。”
周仰“嗯”了一声。
沈鹿没有继续解释。
周仰也没有再追问。
可这次的停顿不像过去那样,是被话吞回去了。
更像是他终于知道,问题可以一个一个慢慢问,不需要一晚上把所有缺席都补回来。
第二天早上,周仰一反常态地和沈鹿一起起了床。
他以前在旧房子里过夜,如果不是有事,多半会赖一会儿。不是困到非睡不可,而是这个地方和清晨一起有一种让人想继续往后拖的黏性。可这天他起得很快,甚至比沈鹿还先一步进了卫生间。
两个人吃了昨天剩下的蛋糕作为早餐。
沈鹿冲了咖啡。
周仰换好衣服以后,竟然还气定神闲地喝了一杯咖啡,甚至看了几眼早间新闻。新闻里主持人语气平稳地播着天气、交通和某个地方的产业会议,声音落在旧房子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日常感。
早高峰的车辆多得堪比进夜市。
周仰开车时,看着前方一排排红色尾灯,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出门。周启山开车也不喜欢加塞,哪怕路上堵得不行,也还是照着规则一点一点往前走。那时候周仰觉得父亲太守规矩,后来才发现,很多经验丰富的通勤车流其实也有一种自己的秩序。
亮灯就起步。
转弯迅速。
能让就让,不能让也不硬挤。
慢归慢,倒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沈鹿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下路况。
车里没有特别多话。
但也不沉默。
到站点附近时,沈鹿解开安全带。
“我这里下就行。”他说。
周仰看了一眼路边:“要不要再往前送一点?”
“不用。”沈鹿说,“前面不好停。”
这次周仰没有坚持。
“晚上按时回来吗?”他问。
沈鹿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这问题其实很普通。
可放在他们之间,又不太普通。
周仰也意识到了,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不是催你回来。”
沈鹿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
“看情况。”他说,“今天可能加班。”
“好。”周仰说,“那你忙完跟我说一声?”
沈鹿点头:“可以。”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很快汇入早高峰的人流里。
周仰没有立刻开走。
他看着沈鹿背着包往前走,身影穿过公交站、早点摊和等红灯的人群,最后被路口一片移动的颜色遮住。
周仰忽然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不能看的画面。
认识的人,顺路的人,网约车,公交,摩托,什么都好。这个年代真有人这么注意别人吗?就算注意到了,又能怎么样?
很多他曾经觉得必须谨慎处理的事,放到早高峰里,好像也只是很普通的一辆车停下,一个人下车,然后往自己的方向走。
周仰转去公司时,比平时早了不少。
最早的后勤已经把灯打开了,但他这一层的工位暂时还没有人。
办公室里有一种刚刚醒来的空旷感。打印机还没开始响,会议室的门半掩着,茶水间也很安静。
周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杯子,去茶水间倒水。
刚接完水,就听见门禁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自己的助理李理和行政办的卫知秋正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刷卡进门。
两人明显没有想到这会儿会有人。
更没有想到会是周仰。
李理当场愣住,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把刚刚说到一半的话掐在嗓子里。
卫知秋倒是镇定得多。
她比周仰略大几岁,周仰刚进公司时,她曾经给他当过一段时间助理。那时候说是助理,其实更像师姐带着一脸懵的师弟上班。后来周启山觉得她一直待在周仰身边实在屈才,便把她调去了行政办。
他们这种不算大的公司,行政办什么都要管。迎来送往,人事流程,会议安排,接待细节,连谁最近状态不对、哪个部门又闹了别扭,都难免会先落到行政办眼里。
卫知秋看见周仰,只停顿了半秒,很自然地打招呼。
“周总,今天这么早呀。”
周仰点点头:“早。”
李理在旁边更僵。
周仰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奇怪。
李理平时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虽然年轻,但跟着他做事也有一段时间了,哪怕真遇到周启山突然出现,也不会露出这种像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包的表情。
“你们聊什么?”周仰随口问。
李理脸色更怪。
卫知秋笑了笑:“没什么,聊周六那个会。”
周仰“嗯”了一声,刚准备端着杯子回办公室,卫知秋又像是很随意地补了一句。
“沈工昨天没累着吧?”
周仰脚步顿住。
李理闭了闭眼,表情几乎写着“姐你为什么非要问”。
周仰回头看向卫知秋。
卫知秋脸上还是那副很自然的表情,半点恶意都没有。她甚至没有太多探究,更像是一个已经看见了什么、又不打算硬装没看见的人,顺手问了一嘴。
“昨天?”周仰问。
卫知秋眨了眨眼。
“我周六下午去那边商区买东西。”她说,“看见你和沈工了。”
周仰终于明白李理为什么那么不自然。
周六上午的会,沈鹿以外部顾问身份出现在公司。
周六下午,他又和沈鹿一起在商区闲逛。
这两件事落在行政办和助理眼里,足够成为一个礼貌但很难不让人好奇的话题。
周仰以前大概会立刻解释。
同学。
招待。
感谢人家帮忙。
正好顺路。
随便哪一个理由都能用,也都不是假的。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没有那么想解释。
被看见,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天塌地陷的事。
卫知秋没有逼问,李理也只是尴尬,世界依然很安静。茶水间里的饮水机亮着绿灯,走廊灯光明亮,办公室里空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早晨的冷气。
周仰端着水杯,停了几秒。
然后他说:“没有。本来就是周末,他辛苦过来帮忙,下午请他吃了个饭。”
这话很普通。
普通到李理明显松了口气。
卫知秋却看了周仰一眼,像是觉得这回答比她预想中更平稳。
她笑笑:“那挺好。沈工人看着挺稳的。”
周仰点头。
“嗯。”他说,“他是挺稳的。”
说完,他端着杯子回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周仰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把沈鹿从公司和生活之间硬拆开。
也没有急着把那天下午归类成一次接待。
只是说,他辛苦过来帮忙,下午请他吃了个饭。
这当然不完整。
可也不算撒谎。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周仰把杯子放到桌上,打开电脑。
项目资料还在桌面上,邮件也已经堆了几封未读。王浩东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张威也没有催。样品、采购、资料复核,哪一样都需要时间。
很多事情一时半会儿都不会有结果。
周仰看着电脑屏幕上慢慢亮起来的光,忽然觉得,这样也可以。
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立刻被推进到下一步。
有些话可以慢慢问。
有些关系可以慢慢放到能被看见的地方。
有些问题,也可以等它冷却之后,再从平台上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