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下雨天》知音若许

8、缄默 委屈、

　　委屈、恐惧、心寒、绝望和被算计的无助一同翻涌上来，紧绷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
　　他蜷缩在病床上，肩膀剧烈抽动，压抑的呜咽慢慢变成失控崩溃的大哭。
　　哭声嘶哑破碎，混着低烧带来的虚弱，每一声都裹着无尽的无力，他想逃，可前路后路全被林砚堵死，连死亡的资格都要由对方说了算。
　　他哭着躲闪林砚的视线，不敢再看这张曾让他满心欢喜、如今只剩刺骨寒意的脸，心底只剩下彻骨冰凉：自己多年的奔赴与真心，不过是别人筹谋多年报复里，最可笑的一环。
　　一旁的林砚静静望着痛哭蜷缩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却半分退让都不肯有。
　　他清楚自己手段卑劣，拿母亲遗物牵制他、强硬逼迫他做手术，每一件事都在狠狠刺伤林景安。
　　可他别无选择。
　　他知道林景安早已失去活下去的念想，自母亲离世后就浑浑噩噩，确诊胃癌更是一心求死，对世间再无半点留恋。
　　唯有攥住他唯一的牵挂，用遗物当作唯一的牵绊，才能勉强吊住他心中仅存的一点盼头，让他愿意撑过手术、好好活下去。
　　若是连这份软肋都放开，林景安只会毫无顾忌地任由病痛吞噬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
　　所有偏执、强势、不择手段的禁锢，归根到底，只是他唯一能留住这人的方式。
　　他俯身，不顾林景安下意识的躲闪挣扎，伸出手臂，一把将虚弱的人牢牢锁紧、死死抱入怀中。
　　他用宽厚的胸膛裹住不停发抖的林景安，手掌轻轻按住他颤抖的后背，将人紧紧箍在自己怀里，不给他半分挣脱逃离的余地。
　　怀里的人拼命扭动身躯抗拒，肩头不住耸动，压抑又撕心裂肺的哭声闷在他的西装衣襟上，温热的泪水浸透布料。
　　林砚收紧怀抱，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偏执，眼底是无人看懂的酸涩与疯狂。
　　林景安在林砚怀里宣泄所有委屈、恐惧与崩溃，手臂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分毫。
　　接下来的三日，病房里安静得近乎死寂。
　　这几日所有照料全由林砚一人包揽。
　　按时更换输液，温好流食一勺勺递到床边，夜里守在陪护椅上寸步不离，留心他退烧、胃部是否阵痛，细微琐事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假手旁人。
　　可林景安自那日崩溃大哭过后，便彻底封死了心门，无论林砚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侧躺着面朝墙壁，嘴唇紧闭，整整三天，没有同林砚说过一个字。
　　林景安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寒意与疏离，不管对方的无微不至地照料，始终不肯给予半分回应。
　　到第四日，身体各项指标达标，医护人员推着病床来接林景安进手术室。
　　林景安全程垂着眼，依旧没有看林砚一眼，被推进手术室大门前，也未曾吐出只言片语。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内里所有光景。
　　惨白刺眼的走廊长明灯直直垂落，冷光毫无保留地铺洒在林砚身上，将他脸上每一丝慌乱与脆弱毫无保留地映照出来。
　　走廊空旷冰凉，只剩林砚独自站在外边。
　　手里紧紧攥着一条项链，那条项链是林景安送给他的，就好像抓住了他那的生命。
　　林砚心头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恐慌，一想到腹腔里恶化的病灶，想到安林景安一心求死的念头，后怕与焦灼死死攥紧他的五脏六腑。
　　隐忍多日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他埋着头，头靠着墙，肩膀不住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空旷长廊里轻轻散开。
　　他一遍遍地在心底祈祷手术顺利，只要安安能平安下手术台，哪怕往后安安一辈子恨他、永远不和自己说话，他也心甘情愿。
　　他甚至在想，如果都患胃癌的是自己就好了。
　　胃癌中期还有治愈的可能，林砚他不想让林景安受苦。
　　他愿意用自己的平安换林景安的平安。
　　漫长的等候里，满心满眼，只剩对手术台上那人撕心裂肺的担忧。
　　4个小时后，手术成功的结束了 。
　　在手术室门打开的那一刻，林砚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术后休养一周，林景安顺利出院。
　　林砚没有把他送回原来冷清的住处，径直将人带回了自己常住的私人住宅。
　　他干脆暂停了公司所有外勤事务，把全部办公事宜挪到家里，书房就在卧室隔壁，时时刻刻都能留意到屋内少年的动静。
　　往后的每一切都是他亲自照顾林景安，从不假手于人。
　　严格遵照医嘱做软烂养胃的三餐，按时提醒他吃术后药物，夜里床共枕的时候察觉他胃疼惊醒，会第一时间起身温热水、轻轻帮他揉按胃部，尽量缓解他的疼痛。
　　他放下了所有锋芒与偏执，收敛了所有强势与逼迫，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不敢再激怒他分毫，只想安安稳稳陪着他养好身体。
　　可自始至终，林景安都没有开口和他说过一句话。
　　不管林砚是如何的声细语，还是默默坐在一旁陪着他晒太阳、看看书，他始终眉眼淡漠，眼神空洞，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闭眼休憩，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
　　但他看得见林砚寸步不离的陪伴，看得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小心翼翼，看得见他放下身段的迁就，却依旧不肯给予半点回应。
　　那场蓄谋已久的算计、提前多年的监视、被拿捏的母亲遗物、被迫进行的手术，还有那欺骗，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横在两人之间。
　　他心里的隔阂从未消散，恨意与心寒根深蒂固，根本没办法原谅，也没办法释怀。
　　因为他自己说不清到底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自己是恨他的吗？
　　是也不是。
　　自己是爱他的吗？
　　是也不是。
　　终究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偌大的房子里永远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林砚一边居家处理工作，一边时刻牵挂着屋内的人，明明朝夕相处，近在咫尺，却比隔着山海还要遥远。
　　他守着一个沉默不语的人，日日煎熬，却毫无办法。
　　是他亲手毁了所有温柔，如今，只能承受这份漫长又无声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