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愧悔 转眼倏 ...
-
转眼倏忽两三个月,现在正值7月。
白日里四下安静,只有窗外蝉鸣聒噪不休,吵的人心烦意。
乱屋内冷气开得很足,也比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
林景安自出院住进这里,依旧守着那道沉默的防线,从头到尾不曾对林砚吐露半个字。
只有夜里同床相处之时,这份死寂才会被打破。
病痛与长久压抑积攒下的无力让他无力抗拒,只在浑身绷紧承受时,破碎微弱的声音才会勉强溢出唇齿,那是林景安唯一肯对林砚说出口的话。
仅有的几句哀求,不含半分温情,只剩被迫妥协的怯懦与难堪。
他贪恋这是安安唯一愿意同自己说话的时刻,可又清楚,这份开口从来不是心软原谅,只是走投无路下无可奈何的示弱。
白日里的咫尺相隔,却无话可谈;深夜里肌肤贴近,仅有几句卑微求饶。
炎热的日光也融不化他们之间冰冷的关系。
在这三个月里,王岐和王楠来这里看过他。但是他却不过问他们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
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林景安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主动侧过身迎上去,嘴唇翕动,与人交谈。
他语速轻缓,语气里带着些许松弛,会跟着他们低声说笑,聊起从前工作里的琐碎日常。
眼底难得浮起一点鲜活的暖意,不再是往日空洞麻木的模样。
客厅沙发上热热闹闹说着话,欢声笑语填满了空旷屋子。
林砚没有上前掺和,自觉退到背光的玄关角落,身形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安静伫立着,一动不动望着不远处谈笑的三人。
眼神在注视到王楠用手抓住了林景安胳膊,甜甜的向他撒娇的时候,他那股占有欲却怎么也藏不住,他只能努力的克制自己,假装没有看见。
他看着林景安安对着旁人展露柔和,愿意主动搭话、展露情绪,可这份鲜活从来不属于自己。
明明朝夕相处日夜照料,自己却连让他开口说一字的资格都没有,唯有外人到访,才能撬开他紧闭许久的嘴。
角落光线昏暗,衬得他眼底翻涌着酸涩、嫉妒与无力,指尖死死攥紧,却不敢上前打断分毫。
他只能静静旁观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热闹,独自吞下咫尺天涯的落差,等朋友离开,屋内又会重回两人无话的冰封寂静。
只能晚上在床上狠狠的报复回来,可是顾及着林景安的病,也没有多凶。
——
事情的转折是发生在8月份的一个早上。
8月午后的烈阳被厚重纱帘滤去几分灼烫,处在南方的城市依旧很热。
林砚抱着一整箱保存完好的物件走进客厅,木箱轻放在林景安面前的茶几上。
里面全是林景安母亲从前的东西,照片、陪、旧首饰、遗物等等一件不少,干干净净被妥善收好。
“这些,都还给你。”
林砚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便后退半步,垂着眼不再去看他,主动松开了攥在手里许久、唯一牵制他的筹码。
林景安怔怔望着眼前熟悉的木箱,指尖轻轻抚过木箱边缘,积压两三个月的情绪翻涌上来。
过往所有的算计、胁迫、无声的禁锢、被逼手术的委屈全都浮上心头,可此刻对方主动归还母亲遗物,抽走了那根捆着他的枷锁,心底紧绷的冰层裂开一道细缝。
沉默良久,他唇瓣微微颤动,时隔整整三月,第一次主动对着林砚,清晰地发出声音。
嗓音久未言语,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什么现在愿意还给我。”
短短一句问话,没有暖意,只有疏离的困惑,却是住进这栋别墅以来,林景安正式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林砚抬眼撞上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心底又酸又涩,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也有浓重的愧疚。
他清楚,自己拿遗物困住他太久,如今归还,才终于换来了林景安一句迟来的回应。
林景安伸手拿起了箱子里的一封信,拆开。
纸上是女人留下的字迹,一笔一画娟秀工整,笔画纤细柔和,字距排布得齐齐整整,没有半分潦草。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母亲的字。
他细细阅读起来。
这封信是母亲当年确诊重病之后,独自写下的心里话。
他逐行慢慢看,字字句句碾在心口。
信上说:“妈妈我啊,有辛来这世间走一遭。感谢上天恩赐,让我幸运的有了你。可能幸运全部用于和上天交换,让我有了你。如果上天可以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陪陪你就好了,我要和我的宝贝一起看遍这世间的美好。”
明明病痛缠身,笔下却满是舍不得,舍不得尚未成年的他,舍不得世间细碎温柔的光景,一字一句都直白袒露着,心底那份浓烈又无力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林景安指尖攥紧信纸,喉间骤然发酸。
从前他只记得母亲离世带来的空洞,此刻才透过这些尘封文字,真切触摸到母亲当年拼命想留住性命的执念,知道母亲想要陪伴自己的心情。
他打开那个第二封信。
林景安喉头狠狠一哽,鼻尖瞬间酸涩发胀,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纸面上,晕开了浅淡墨痕。
母亲当年身患重病,日日被病痛折磨,却依旧心心念念盼着他平安顺遂地好好活着,拼了命地留恋人间,唯一的牵挂就是他。
给他取名景安,寓意前程似锦、光景常新、无病无灾、一直平安。
可反观自己呢?自从母亲走后,他浑浑噩噩虚度时日。
竟然会为了一个男人,数次放任自己走向死亡,全然辜负了母亲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他。
好像恨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果只用来恨一个人的话,那么到死,这一生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巨大的懊悔像冰冷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蜷缩在茶几旁,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心口又闷又疼,无数悔恨缠绕着他。
母亲拼了命想活,只为给他留一个依靠,可他却亲手将母亲最后的期盼踩在脚下,肆意糟践母亲拼了性命护下来的这条命。
原来他一心求死的每一分念头,都是在辜负母亲藏在纸页间全部的执念与爱意。
悔恨与愧疚死死勒紧他的喉咙,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来,满心只剩无尽的自责,恨自己从来不懂珍惜这条承载着母亲所有期盼的生命。
剩下的信封他已无力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