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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霍总可把小 ...


  •   那一声“师父”,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耗尽了一念全身的力气。

      满殿的梵呗声浩浩荡荡,那块写着慧空大师的牌位,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大殿最中央,受着数十位高僧最虔诚的诵念。

      一念跪在蒲团上,望着那块牌位,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明白,他实在不明白。

      师父的法号,师父的存在,是他藏在心底最深、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一千多年前在浮屠塔下把他养大的老僧,法号叫慧空。

      可如今,那个名字却端端正正地写在了这块牌位上,写在了这场耗资巨万的法会的最中央。

      是谁能知道这个名字?又是谁,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答案,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外套,轻轻披在了他因剧烈颤抖而单薄的肩上。

      “起来。”霍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一如既往的清冷,“地上凉。”

      一念被他扶着踉跄地站起身,任由那人将他带离了那片他此刻无法承受的中央,来到大殿一侧僻静的偏廊下。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香火的燥热。

      一念死死攥着胸前那件外套的衣襟,抬起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人,声音沙哑破碎。

      “施主,那牌位上的名讳,”他几乎是在恳求,“您是从何处得知的?”

      霍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几近崩溃的模样,那双素来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中秋那夜。”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趴在窗边哭,说你想他。你说他一定以为你死了,正对着空荡荡的禅房,一遍遍念你的名字。”

      一念浑身一震。

      他想起来了。

      那个他以为早已被人遗忘的夜晚,那些他以为只是说给月亮听的、无人在意的呓语。

      “那一夜,我应过你。”霍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我说,你师父的事我会替你查。古籍也好,地方志也罢,只要他在那段岁月里留下过哪怕一星半点的痕迹,我就替你找出来,看他后来过得好不好。”

      一念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他刚来这世道时,最绝望、最孤苦的一夜。

      那个人随口的一句应承,他当时只当是安慰,从未敢奢望,那样一句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的承诺,竟真的会有人一寸一寸地替他实现。

      “贫僧以为,”他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句,“贫僧以为,那只是施主随口一说……”

      “我霍珩说过的话,从不随口。”

      一念这才知道,为了这一句他以为的随口一说,那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做了些什么。

      后来他才陆陆续续地从程野嘴里,拼凑出了那背后的艰难。

      那样一个一千多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古代僧人,要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寻到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霍珩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请了国内顶尖的史学家、古籍专家,翻遍大江南北各地寺庙尘封的寺志、县志,一卷一卷,一页一页地去比对,去查证。

      半年多来,那个人一边打理着偌大的商业帝国,一边为他这桩连他自己都快要绝望放弃的心事,暗中奔走。

      程野说,为了寻访一部据传记着慧空大师生平的孤本残卷,霍珩甚至亲自飞去了一座偏远的深山古寺,在那连一杯热水都难寻的破败禅房里,守着几位老学者,一守就是三天三夜。

      回来时,人清减了一大圈,什么话也没说,只把那查证出来的寥寥数语,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他从未提起,一个字都不曾提起。

      直到今日,直到这一块端端正正立在佛前的牌位。

      “你想知道,”霍珩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唤了回来,“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一念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是他这半年来午夜梦回时最想知道、却又最不敢去想的问题。

      他怕。

      他怕听到师父因为寻不见他,抑郁成疾,郁郁而终。

      他怕那个把他养大的老人,是带着满心的不解与悲痛,孤零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怕师父的结局,是因他而起的一场悲剧。

      他本想说“不敢听”,可最终,那份深埋心底的思念与愧疚,还是让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霍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出了那个他查证了许久的答案。

      “你师父,慧空大师,”他的声音很稳,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是那个年代一位很了不起的高僧。他活了很长的寿数,一直到八十九岁才无疾而终,圆寂时据说满室异香。”

      一念怔住了。

      师父没有因他而死。

      师父好好地颐养天年,得享了那样的高寿。

      这个消息像一道暖流,淌过他冰封了许久的心。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霍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泣不成声。

      “地方的寺志里,还记着一桩事。”霍珩的目光专注地凝着他,“说慧空大师晚年,有一桩雷打不动的习惯。每一年到了某一个固定的日子,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独自一人登上寺里那座浮屠塔,在塔顶诵经一日。”

      “他诵的,不是超度往生的经。”

      霍珩顿了顿,一字一句,轻轻地说完了那句话:“是盼一个远行的人,平安归来的经。”

      那寺志里还写着,起初众人都不解,问大师塔顶所诵为何。

      大师只答,说他有一个徒儿,一个雨夜出了远门,至今未归。

      他算着日子,那孩子该是走得太远,一时寻不着回来的路了。

      所以他每年都要上塔诵一卷经,替那孩子照着路,也让那孩子知道,无论走到多远,师父都在这儿,等他回家。

      年年如此,从壮年,一直诵到白头。

      塔下的香客换了一茬又一茬,那座塔顶的诵经声,却从未断过,直到大师圆寂的前一年,再也爬不动那高高的塔梯为止。

      一念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双手死死掩住脸,压抑了许久的悲声,终于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原来,师父从没有以为他死了。

      原来从他坠塔失踪的那一日起,那个他以为会为他悲痛欲绝的老人,选择了相信,他只是远行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于是年复一年,师父就在那座塔顶,为他这个远行未归的徒儿,念一卷盼他平安归来的经。

      一念一念,念了整整一生,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抛下的孤儿,跨越千年,死活都无人知晓。

      却原来,早有一个人用一生的等待,为他守住了归途。

      而如今,又有另一个人跨越了千年的光阴,替他把那卷始终没能等到回音的经,稳稳地接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念的哭声才渐渐止歇。

      他抬起那张泪痕未干的脸,望着一直沉默地、耐心地陪在他身边的人,眼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东西。

      “施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贫僧不明白。”

      “贫僧躲着您,避着您,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对您说,狠心地离开了您。”他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口的问题,“您为何还要为贫僧做到这个地步?您图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霍珩沉默了很久。

      夜色里,那张清冷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脆弱的、不设防的神情。

      “我不信神佛。”他忽然开口,答非所问,“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不信命,不信天,不信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只信我自己手里抓得住的东西。”

      “可是为了你,”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进一念的眼底,“我愿意破这一回例。我愿意信一回这佛祖,愿意在这满殿的佛前跪下去,愿意散尽这万贯家财,只求能让你,不必再对着一轮空月,一个人偷偷地掉眼泪。”

      一念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握紧了。

      “你问我图什么。”霍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我图的,是你能好好的。是你心里那个再也解不开的结,能有人替你松一松。”

      他望着一念,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懒得再掩饰的认命。

      “你走的那日,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敢出来送你。”他坦白得近乎残忍,“我怕我一开口,就要说些,把你吓得再也不敢回来的话。我这个人,什么都能算计,什么都能掌控,唯独在你这里,一败涂地。”

      “所以我想,我拦不住你的人,那就换个法子。”他的目光落回那满殿通明的佛前,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是要清修吗,不是要还债吗,好。我便把这佛,把这债,都替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你无论躲到哪儿,抬起头,都能看见我。”

      “至于你欠我的那笔债,”他话锋一转,那点惯有的、蛮不讲理的强势又回来了些,可那眼神却温柔得一塌糊涂,“我从没想过要你还清。我盼着的,是你这辈子都还不清。这样你就得一直赖在我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一念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他逃了千里、处心积虑想要斩断的那个人,却用一场横跨千年的超度,轻而易举地,将他心里最后那道用清规、用害怕、用自苦垒起来的高墙,彻底推倒了。

      原来他以为无处安放的这颗心,早就有人稳稳地接住了。

      他还在害怕什么呢?他还在逃什么呢?

      那道困了他十九年、又折磨了他这许多时日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

      那一夜的法会,一念哭着,也笑着,走到了那块牌位前。

      他重新拾起散落一地的念珠,一颗一颗仔细地串好。

      而后他在那块写着慧空大师的牌位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像小时候师父教他的那样,双手合十,闭目,一字一句诵起了经。

      这一回,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对着空月独自神伤、被命运遗落的孤儿。

      他跨越了一千多年的光阴,终于能亲口对那个把他养大的老人说一声:师父,弟子平安。弟子,来送您了。您在塔顶念了一生的那卷经,弟子,听见了。

      经声琅琅,回荡在庄严的大殿里。

      一念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僧衣上,可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安宁、圆满。

      那压在他心头整整十九年的、最沉最重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轻轻地搬开了。

      诵完最后一卷经,一念站起身,转过头。

      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静静地等着他,一如既往。

      一念抱着那串重新串好的念珠,一步一步走到了霍珩面前。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人,许多的话,感激的,愧疚的,还有那些他到底不敢说出口的,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施主的这份大恩,”他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贫僧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霍珩看着他,那素来紧抿的薄唇,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还不清,”他伸出手,替一念拂去肩头一片诵经时飘落的香灰,“就别还了。”

      “跟我回家。”

      一念望着他,眼里还噙着泪,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几个字,他等了太久。

      他逃了太久,也,太累了。

      不远处,一直悄悄探头张望的程野,见这俩人总算冰释前嫌,激动得差点从廊柱后头蹦出来。

      他一个没忍住,扯着嗓子,对着这满寺的庄严清净,破天荒地喊了一句佛门绝不该有的大白话:

      “我的老天爷!可算成了!我们家这大冤种,总算把人给追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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