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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水陆法会当 ...


  •   水陆法会的正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整座慈云寺便已灯火通明。

      这是佛门中最盛大、也最庄严的一场法事,为的是普度水陆之间一切孤苦亡魂,超度它们脱离苦海,往生极乐。

      为了这一天,寺里上下已经忙碌了足足半个月。

      法会一连要做七日七夜。

      大雄宝殿内外早已布置得庄严肃穆,经幡高悬,香烟缭绕,数十位从各地请来的高僧云集于此,梵呗声声,响彻云霄。

      山门之外,慕名而来的香客与信众更是络绎不绝,将偌大的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这般盛大的场面,便是慧明这样在寺里待了多年的知客僧,也是头一回见到。

      他私底下悄悄同一念感慨,说慈云寺立寺百年,还从未办过这样阔气的一场法会。

      所需的香烛供品、僧众斋饭,样样都是顶好的,寻常年景想都不敢想。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泼天的排场背后,站着的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大功德主。

      一念身在其中,只觉得连日来那颗浮躁难安的心,都被这庄严的佛境涤荡了几分。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海青,随着众僧在殿中诵经,久违地寻回了一点身为出家人的、纯粹的安宁。

      只可惜,这份安宁没能持续太久。

      日头刚爬上山头,一阵骚动便从山门处一路传了进来。

      “来了来了,那位大功德主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座寺庙顿时都轰动起来。

      上至方丈,下至扫地的小沙弥,无不面露郑重。

      毕竟这场耗资巨万的盛大法会,那位重修了藏经阁、又包揽了全部开销的大施主,才是真正的东家。

      一念诵经的声音,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

      他知道,那个他跑了千里也没能躲开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他强迫自己重新垂下眼盯着经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想用这满殿的佛法,压住心底那阵翻涌的潮水。可他到底没能忍住,还是朝山门的方向飞快地望了一眼。

      ——

      那人来了。

      一身沉静的深色衣衫,行走在满是僧衣与香客的寺院里,却半分不显突兀。

      他生得本就气度不凡,此刻敛去了商场上那身凌厉的锋芒,只安安静静地走着,那份内敛沉稳的气度,竟与这古刹的庄严莫名地相衬。

      方丈亲自领着一众执事僧人迎了上去。

      霍珩神色平和,与众人一一见礼,举止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没有寻常豪客那种一掷千金的张扬,也没有久居上位者的盛气凌人,谦和得让所有原以为他难伺候的僧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寒暄过后,便有了一桩让一念如坠冰窟的安排。

      寺里为了周全地招待这位天大的施主,需得指派一人全程随侍在侧,引他熟悉法会的种种仪轨。

      而这个人选,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地,落在了一念的头上。

      谁都知道,这位霍施主与一念,是旧相识。

      “一念师弟,”慧明满脸堆笑地找到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方丈的意思,这几日,霍施主那边就劳烦你多费心了。你们本就相熟,你去最合适不过。”

      一念捏着念珠的手,紧了又紧。

      他千辛万苦逃到这里,为的就是与那个人划开一段能让他喘息的距离。

      可如今寺里却亲手把他又推回到了那个人的身边,而且是须臾不离的近身随侍。

      他想推拒,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一个能宣之于口的理由。

      于是,在满寺众人善意的目光里,一念抱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一步一步挪到了那个人面前,对上了那双他躲了许多时日、此刻却近在眼前的深沉眼睛。

      “……施主。”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蚊蚋,行了一个僧礼,“往后几日,由贫僧随侍施主。”

      霍珩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这些时日的清减与躲闪尽数看穿。

      半晌,他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有劳。”

      ——

      一念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一场煎熬的酷刑。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去应对那个人可能的刁难、逼问,或是别的什么叫他招架不住的举动。

      可事情的走向,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个人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一个虔诚到近乎沉默的信徒。

      法会之上凡有仪轨,霍珩皆一丝不苟地照做。

      该上香时,他亲手拈香,神情专注。

      该礼佛时,他撩袍在那冰凉坚硬的蒲团上稳稳跪下,对着那尊庄严的佛像,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稽首大礼。

      这一跪,可把周遭的人都惊住了。

      要知道,这位霍施主是何等身份。

      多少商界巨贾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多少达官显贵想请他赴宴都请不动。

      这样一个连给自家先人上香都未必情愿、素来目下无尘的人物,此刻竟会为了佛前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虔诚,毫不犹豫地屈膝下跪。

      不光是跪。

      往后几日,法会上但凡有诵经的环节,他都跟着众僧,一字一句地念。

      他显然是不识那些梵呗经文的,便提前不知从何处,寻来了注了音的抄本,一有空闲便低头默记。

      有一回诵经诵到深夜,众僧都换班歇息了,唯独他,还独自跪在那冰凉的殿角,就着一盏孤灯,一遍一遍,笨拙而固执地,跟着抄本上的音,往下念。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商界枭雄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为了心中某个执念,甘愿放下一切身段的、最虔诚的信徒。

      一念更是彻底怔在了原地。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是不信神佛的。

      他曾亲口对他说过,他这辈子谁也不信,什么也不信。

      那样一个骄傲得像一座山、从不肯为任何人任何事低头的人,怎么会在这满殿的佛前,跪得这样心甘情愿?

      一念望着那个在袅袅香烟里长跪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他隐隐觉得,那个人这一趟大张旗鼓地来,又这样反常地虔诚礼佛,要渡的,恐怕从来就不是什么水陆之间的孤魂。

      ——

      接下来的几日,一念便这样别别扭扭地随侍在霍珩身侧。

      他要为他引路,为他讲解每一样陌生的仪轨,在他跪拜诵经的间隙替他奉上一杯清茶。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近在咫尺、却又泾渭分明的古怪距离。

      霍珩很守规矩,从不主动靠近,也不多说一句逾越的话,只安静地做他那个虔诚的施主,任由一念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打转。

      可越是这样,一念的心反而越是七上八下。

      他偷偷观察那个人,发现他清减了不少。

      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如今更显出几分憔悴,眼底是掩不住的、连日未曾好眠的青影。

      一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离开霍宅那日,那扇始终紧闭的书房门。

      原来这些日子过得不好的,从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法会做到第三日,连轴的诵经与斋戒,叫本就清减的一念有些体力不支。

      这一日午后,他正为霍珩引着路穿过一条长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便要向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及时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是霍珩。

      他在一念倒下的前一瞬一把将人扶住,力道不轻不重,却稳如磐石。

      “随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话里的意思却是实打实的数落,“也配来照顾旁人?”

      一念站稳了身子,慌忙想从他手里抽回手臂告罪。

      可那只手却没松开。

      霍珩转过头,对着不远处一个侍立的沙弥吩咐道:“去,备一碗热粥,多加些糖。”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那语气不容置喙:“他茹素,克化得快,饿不得。往后他当值的时辰,你们时时给他备着点心。再叫我瞧见他饿着、累着,唯你们是问。”

      那一瞬,一念猛地抬起头。

      那碗多加了糖的热粥,那句熟悉的、专横霸道的关怀,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他记忆里那扇尘封的门。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霍宅,也是这样一个人,用这样一副嫌弃的口吻,做尽了世上最温柔的事。

      原来有些人待你的方式,是刻进骨子里、隔着千山万水也改不掉的。

      那碗粥很快便端了上来,温热,甜香,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一念捧着它,坐在廊下慢慢地喝,一勺一勺,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可不知怎的,喝着喝着,他的眼眶却热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躲了这么久,处心积虑地想要斩断的那根线,非但没断,反倒被这一碗寻常的甜粥,勒得更紧了。

      霍珩没有再看他,只重新阖眼,跪回了那方蒲团上,仿佛方才那番安排,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吩咐。

      可一念分明看见,那个人跪下去的时候,悄悄,将他这边的动静,留在了眼角的余光里。

      ——

      法会,终于进行到了最要紧的一日。

      这一日要为各家施主登记超度的牌位。

      凡想为逝去的亲人祈福、超度亡魂的,都可将逝者的名讳写在牌位之上,由这满堂高僧诵经七日,送其往生。这才是这场水陆法会真正的核心所在。

      轮到霍珩时,满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众人都好奇,这位不信神佛的大施主,会为谁立这块牌位。

      是他那位早逝的祖母,还是霍家哪一位显赫的先人?私底下,早有人押起了注。

      有人说,这般财势的人家,超度的定是哪位于他有大恩、助他起家的长辈。

      也有人说,瞧他这般虔诚,怕是心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亏欠,要借这场法会来还。

      一念侍立在旁,本该像前几日一样,只作个不相干的随侍,垂眼旁观。

      可不知怎的,自打今日一早,他心里便揣着一种莫名的不安,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正朝他一步步逼近,叫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只见霍珩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折叠齐整的宣纸,并没有当众打开。

      他将那张纸郑重地交到主持登记的知客僧手中,只吩咐了一句:“这块牌位,要立在最中央,受这七日七夜最诚的经。”

      知客僧不敢怠慢,双手接过。

      一念侍立在旁,鬼使神差地朝那张即将被展开的宣纸望了过去。

      他并不知道,那张薄薄的纸上写着的名字,即将彻底击碎他苦心维持了这许多时日的所有伪装。

      那知客僧缓缓展开宣纸,提起笔,要将牌位上的名讳誊抄到功德簿上。

      他看清了那几个字,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随即依着那字迹,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好让一旁的一念帮着核对,这位故人是否与寺中有过什么渊源:

      “超度,前朝,慧空大师之莲位。”

      一念浑身剧烈一震。

      他手中那串师父留下的、盘了十九年的念珠,应声断了线,一颗一颗,滚落了满地。

      侍立在旁的小沙弥明镜吓了一跳,慌忙蹲下去替他捡珠子,一边捡一边不明所以地仰头问他:“一念师兄,你怎么了?”

      一念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即将立于满殿中央、受七日七夜最诚经文的牌位,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师父。”

      那一声轻唤淹没在满殿的梵呗里,无人听清。

      唯有立在不远处的霍珩,缓缓侧过头,望着那个泪流满面、再也维持不住半分镇定的人,那双沉寂了许多天的眼底,极轻地,漾开了一丝波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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