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小和尚躲到 ...
-
一念在慈云寺,住下了。
寺里给他安排的,是后山一间清净的小禅房。
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方蒲团,一盏油灯,倒比霍宅那间处处透着奢华的客房,更让他觉得心安。
慧明见他来投奔,欢喜得不行,忙前忙后地替他张罗,又是送经卷,又是备僧鞋,把这位古意盎然的师弟,照料得妥妥帖帖。
自这一日起,一念便过上了他阔别已久的丛林生活。
天不亮,他便随着钟声起身,去大殿上早课。
日头升起来,他跟着众僧出坡劳作,扫地、担水、侍弄菜园,样样都做得认真。
午后无事,他便坐在廊下抄经,一笔一画,工整虔诚。
到了晚上,他做完晚课,回到那间小禅房,就着一盏油灯,静静打坐到深夜。
这样的日子清苦,却规整,正是他心心念念、想要重新拾起的修行。
他本以为,只要回到这青灯古佛的清净地,把自己重新交还给晨钟暮鼓,那颗在红尘里染了尘、动了念的心,便能慢慢地澄澈、安定下来。
头几日,这法子似乎当真奏了效。
忙碌的劳作让他无暇他顾,繁重的功课也占满了他的心神。
他挑水时想着如何挑得更稳,抄经时专注于笔下的一横一竖,倒真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心无杂念的小沙弥。
每当这时,他便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做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寺里的师父们都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师父。
他勤快,肯干,脾气又好,一身的本事更是扎实。
谁家有个难念的经、难解的字,找他准没错。
就连那位常年板着脸、瞧谁都不甚顺眼的库房师父,都愿意把库房的钥匙,交到他手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念期望的方向,好起来。
只除了一样。
那便是每到夜深人静、万缘俱寂之时,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心事,总会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寸一寸,重新浮上来。
——
寺里有个小沙弥,法号明镜,年方十四,是这慈云寺里出了名的话痨。
他好奇心重,一见一念这做派,便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成天黏着他打转,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问得没完没了。
在明镜眼里,这位新来的师兄浑身都是谜。
别人用手机,他却连智能锁都不会开,别人刷视频,他却对着功德箱上那个供人扫码的方牌,能研究上半天。
有一回明镜拿着手机给他看动画片,他竟一脸慈悲地问,这画中的小人被打了,疼不疼,要不要紧。
这些话若是旁人说的,明镜定当他是装疯卖傻,可从这位师兄嘴里说出来,却又一本正经得让人无从吐槽。
“一念师兄,我听慧明师兄说,你从前待的那座庙,连电灯都没有?那你晚上怎么看经呀?”
“一念师兄,你真的能把那个会自己扫地的铁疙瘩,当成灵兽念经超度呀?”
一念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却也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这小沙弥的叽叽喳喳,倒给他这清苦的修行,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
只是这一日,明镜又抛出一个问题,冷不丁地,问到了一念的心坎里。
“一念师兄,”小沙弥托着腮,一脸天真,“你出家这么多年,六根清净,那你,有没有过放不下的人呀?”
一念抄经的笔,猛地一顿。
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地,晕开了一大团。
那卷他抄了整整一个上午、工整虔诚的《心经》,就这么毁了。
他怔怔地望着那团墨迹,久久没有说话。
放不下的人。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不轻不重地,割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出家人四大皆空,哪有什么放不下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
他不仅有放不下的人,还为了这个放不下的人,抛下了一整个待他如珍宝的家,逃到了这千里之外的深山里来。
可笑的是,他逃了这么远,那个人的名字,却还是能被一个懵懂小沙弥的无心一问,轻而易举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勾了出来。
“师兄?”明镜见他半晌不语,脸色又难看,不由得有些慌,“我、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一念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那卷毁掉的经文,轻声道:“无妨。是我,心不诚,才抄花了。重抄便是。”
只是那重新铺开的宣纸上,他握着笔,久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一念这才惊觉,他错得有多离谱。
他以为,只要人走了,离得远了,那点念想便会随着距离,慢慢淡去。
可事实是,他躲进这深山古刹,日夜清修,那个人的影子,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在这万籁俱寂的清净里,被衬得愈发清晰。
清晨的钟声一响,他想起的是那个人清晨替他调好的地暖。
抄经抄到倦了,他想起的是那个人看他写字时沉静的侧脸。
夜里打坐,窗外月色如水,他满脑子都是中秋那夜两人对着同一轮月分食一块桂花糖饼的光景。
就连吃饭时,看着钵盂里清淡的斋饭,他都会没出息地想起,静水居那一桌以假乱真的仿荤素斋,和那个坐在对面、静静看他吃饭的人。
原来这世上,最磨人的,不是分开,而是分开之后,才发觉那个人,早已渗进了自己生活的每一寸缝隙里。
一饮一食,一朝一夕,处处都是他,处处都提醒着你,他已经不在了。
他逃开了那个人的身,却怎么也逃不开,那个人早已住进了他的心里。
原来他这一场处心积虑的物理隔离,从一开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心里的那道坎,是用多少里路都隔不断的。
夜深人静时,一念常常对着那盏孤灯长跪忏悔。
他念了千百遍的经,却发现那经文里的每一个字,都盖不住他心里那个人的名字。
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自己这样下去,别说清修,怕是连这最后一点道行,都要赔个精光。
这份心事,他谁也不敢说,只能一个人,在深山的夜里,苦苦地熬着。
直到有一天,那位深居简出的老方丈,把他叫了去。
——
老方丈已年过八旬,是这慈云寺的住持,一位真正得道的高僧。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见客,这一回,却单单点了一念的名。
一念到时,老方丈正在禅房里,慢条斯理地,煮着一壶茶。
见他来了,也不多话,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他坐。
“来了这些时日,可还习惯?”老方丈递过来一杯茶,声音苍老而温和。
“回方丈,习惯的。”一念垂首。
老方丈笑了笑,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能看透人心:“身习惯了,心呢?”
一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老方丈也不逼他,只自顾自地,说起了闲话:“老衲瞧你抄经,字是好字,笔力也足,可那字里行间,却总透着一股子静不下来的燥气。你诵经的声音,也乱。心不静,经念得再多,也是空的。”
一念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老方丈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讲起一桩旧事。
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曾以为,只要遁入空门、远离尘世,便能斩断一切牵挂,修得一身清净。
为此他云游四方,走遍名山大川,越是清苦的地方越要去。
可走到最后他才明白,那些他想斩断的东西,从来不在山下,而在他自己的心里。
他走得再远,也不过是背着一整颗放不下的心,在天地间,兜了一个大圈子。
“老衲问你,”老方丈放下茶杯,忽然正色道,“你千里迢迢,跑到这深山里来,究竟是为了清修,还是为了躲什么人?”
这一句,如同惊雷,在一念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老方丈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镇定,脸色,白了又白。
老方丈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叫一念如遭棒喝的话:
“傻孩子。心里有座庙,走到哪儿,都是清修。心里装了个人,躲到哪儿,都是红尘。你以为你躲的是那个人,其实,你躲的是你自己那颗,早就不听话的心呐。”
一念怔在原地,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修行十九年,参不透的那个结,竟被这位老人家,一句话,就点了个通透。
原来他自以为聪明的这一场逃亡,在真正的高人眼里,不过是一个想不开的孩子,跟自己赌气罢了。
他背着一颗滚烫的、放不下的心,跑了千里,却始终没能,跑出那颗心的方寸之地。
“方丈,那弟子……弟子该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几乎是在求一条生路。
老方丈却只是笑而不语,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良久,才悠悠地,撂下一句:“心结还须心药医。躲,是躲不掉的。这道坎,你终究,得自己迈过去。”
一念还想再问,老方丈却已闭目,不再言语。
他失魂落魄地,退出了禅房。
可他没有想到,那位老方丈口中、需要他自己去面对的那道坎,竟来得这样快。
快到他连一丝喘息、一分准备的余地,都没有。
——
而就在一念于深山之中,与自己的心,苦苦缠斗之时,山门之外,一场由他那位霍施主亲自导演的大戏,正悄然拉开序幕。
那一日,慈云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程野摇着一把折扇,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慈云寺,点名要见方丈。
他此行,是替一位“不便亲至”的大施主,来给寺里,送一份天大的功德。
这份功德,慷慨得,让见惯了世面的老方丈,都动了容。
那位大施主,愿独力承担下月那场水陆法会的全部开销,更要出资,重修寺里那座年久失修的藏经阁与后山禅房。
这样一笔巨款,足够慈云寺,兴旺个十年八载。
那队人马抬进寺里的,还有满满几车的供品与香油,锦盒堆了半个院子,引得围观的香客啧啧称奇。
寺里的知客、库头,一个个喜得合不拢嘴,围着程野问长问短,把这位气派的送礼人,奉为了上宾。
“我们家先生说了,”程野合上折扇,笑得意味深长,“他与佛有缘,最是敬重出家人。这点香火钱,不成敬意。只求方丈应允,往后,容他常来寺里走动走动,添添香油,也好,沾一沾这佛门的清净。”
老方丈稽首:“阿弥陀佛。施主一片诚心,善莫大焉。慈云寺,随时恭候施主。”
这桩天大的好事,很快便传遍了整座寺庙。
上上下下,无不欢欣鼓舞,唯独一个人,在听到那位大施主的名讳时,如坠冰窟。
一念站在人群外,捏着念珠的手,微微发颤。
他千辛万苦,跨过山门,躲进这佛祖的脚下,本以为,终于能与那个人,划清界限。
可他万万没有算到,那个人竟会用这样一种他完全无法拒绝的方式,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追到了这佛祖的脚下。
这一招,实在是高明得可怕。
若那人是强行闯来、硬要拽他回去,他大可以躲,可以拒,可以搬出出家人的清规,把人挡在门外。
可如今,那人是以一位虔诚施主的身份,给寺里送来了天大的功德。
他这个借住的外来客,有什么立场,去拒绝一位对慈云寺有大恩的大功德主?
他逃进了庙里,那人便买下了半座庙。
这佛门清净地,从此,再没有一寸,是能让他躲开那个人的了。
程野办完了正事,一转身,便瞧见了人群外,那个魂不守舍的小和尚。
他慢悠悠地踱过去,凑到一念耳边,压低了声音,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小师父,别来无恙啊。”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句,蓄谋已久的话:
“我们家先生托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欠他的那笔账,他记着呢。他还说,这普天之下,就没有他霍珩收不回来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