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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留人大作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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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姨那通深夜的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死水,激起的涟漪,第二天一早,便酿成了一场风暴。
只不过,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两位当事人,却都出奇地,平静。
一念照旧,天没亮就起身做了早课,安安静静的,一如往日,只是那只小小的包袱,始终不曾解开,搁在床头,像一个随时准备启程的、无声的宣告。
霍珩则比平日,起得更早,走得更急。
他没有再提昨夜的事,只在临出门前,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知道了”,便头也不回地,去了公司。
仿佛昨夜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仿佛那个要走的人,与他,毫不相干。
可这两位主角越是平静,急的,就越是旁人。
天刚亮,小许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杀到了霍宅。
他一进门,便和守在门口、同样一脸愁云的陈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悲壮的眼神。
“陈姨,情况怎么样了?”
“嗐,”陈姨压低了嗓子,一脸恨铁不成钢,“一个揣着包袱要走,一个端着架子装死。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犟,一个比一个轴,眼瞅着,就要把这天大的好事,活活搅黄喽!”
小许深以为然地,重重点头。
他跟了霍总三年,亲眼看着自家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是如何被这个小师父一点点暖化、变得有了人味儿。
他比谁都清楚,这小师父若是走了,他们家霍总,怕是要打回原形,重新变回那个不近人情的工作机器。
“不行!”
小许一拍大腿,正气凛然,“我们得做点什么!绝不能让他走!”
“可你我人微言轻,光咱俩,哪拦得住?”陈姨一语道破。
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一拨救兵。
很快,一个临时的、堪称霍宅有史以来最团结的护家联盟,便在厨房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悄然成立了。
成员有四:愁得睡不着觉的陈姨,急得直跳脚的小许,以及被一通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骂骂咧咧赶到的程野。
还有一位,虽未亲至,却在电话那头运筹帷幄的、深藏不露的总指挥,老爷子霍鼎。
四人的目标,空前一致: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抱着包袱的小祖宗,给留下来。
至于他们要瞒着的,除了那个铁了心要走的小和尚,还有一个——便是那个明明心如刀绞、却死要面子、绝不肯低头求人的,自家那位霍总。
联盟成立,头一个出马的,是陈姨。
她深谙一个道理:要留住一个人,先得留住他的胃,更要牵住他的心。
这一日,她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全是一念平日里最爱吃的素斋。
那道仿荤的素鸡,是特意去静水居,跟沈老的师傅讨教来的方子。
那碗桂花糖藕,甜得,恰是他喜欢的火候。
“小师父啊,”陈姨一边给他布菜,一边状似无意地,抹起了眼泪,“你这一走,往后,可就没人陪老婆子我说话喽。我这一身的手艺,做给谁吃去哟……”
一念捏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他岂会看不出陈姨的用意。
这满桌的菜,这几滴眼泪,字字句句,都是挽留。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放下筷子,起身,对着陈姨,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陈姨待贫僧的好,贫僧没齿难忘。这份恩情,贫僧记下了。”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领,可末了,却还是那句:“……可贫僧,还是得走。”
陈姨的眼泪,这下,是真的下来了。
陈姨的苦肉计败下阵来,小许的拖延计,紧随其后。
他算准了一念要去慈云寺,便抢先一步,把府里的车,一辆辆,都支使了出去。
这辆送去保养,那辆临时调用,竟没一辆,是能用的。
“小师父,您看这事闹的,”小许搓着手,一脸爱莫能助的为难,“车都不凑巧,全出去了。要不……您再等等?等明天,不,等后天,车回来了,我亲自送您去?”
一念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在撒谎的、心虚的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
他没有戳穿,只是平静地说:“无妨。贫僧出家人,本就苦行惯了的。从这里到慈云寺,贫僧的两条腿,走得到。”
说罢,他当真,抱起那个小包袱,就要往门外走。
这下,可把小许给急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师父,看着软乎乎、好拿捏,真到了节骨眼上,竟是这般油盐不进、说一不二。
眼看苦心设计的拖延计,转眼就要破产,小许情急之下,把心一横,张开双臂,豁出去般,拦在了门口。
“别介啊小师父!您要走,先从我身上,迈过去!”
正僵持着,门外,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野到了。
他一进门,便看见小许张牙舞爪地拦着门、一念抱着包袱要走的滑稽阵仗,二话不说,几步上前,一把,从一念怀里,把那个包袱抢了过去,往身后一藏。
“走走走,谁让你走了?”程野叉着腰,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势,“今天,你哪儿也别想去!”
一念无奈:“程施主……”
“别施主施主的!”程野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重心长,“坐下,哥跟你,好好唠唠。”
一念依言坐下。
程野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难得正经起来。
他知道,陈姨的眼泪、小许的拖延,都是治标不治本。
要留人,得攻心。
“我问你,”他盯着一念,“你为啥要走?别拿那套出家人清修的鬼话糊弄我。”
一念被他问得,垂下了眼。
程野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弯弯绕。但我知道,霍珩那小子,”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为了你,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他这辈子,就没为谁低过一次头。“
”可为了你,他破的例,比他过去三十二年加起来,还多。你就忍心,这么走了?”
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一念藏得最深的那块软肉里。
一念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要走。
他抬起头,望着程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重的痛楚:“程施主,正因如此,贫僧,才更不能留。”
程野一愣:“这是什么歪理?”
“贫僧是出家人。”
一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贫僧这一生,本该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可如今,贫僧的心里,却装下了,不该装的东西。“
”这,是贫僧的劫,是贫僧一个人的业障。”
“贫僧若留下,日日与施主相对,这业障,只会越积越深,终有一日,会害了贫僧,也辜负了施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几乎是恳求,“唯有走,走得远远的,贫僧才守得住自己,也才不耽误施主,去寻一个能光明正大、陪在他身边的人。”
程野,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原想着,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能把人劝回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和尚,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把什么都想得明明白白。
他要走,不是因为不懂,恰恰是,因为太懂了。
这哪是什么不开窍。
这分明是,一种近乎自苦的、清醒的,深情。
程野的攻心计,也宣告失败。
眼看三路人马,全军覆没,最后压阵的,只剩下那位深藏不露的总指挥,老爷子霍鼎。
老爷子没有像旁人那样,又是哭,又是拦,又是讲大道理。
他只是,差了福伯,把一念,请去了霍府。
一念到时,老爷子正坐在那方他熟悉的廊下,慢悠悠地,喝着茶。
见他来了,也不绕弯子,只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叫他坐。
“听说,你要走?”
“是。”一念垂首。
老爷子呷了一口茶,不疾不徐:“为什么,我不问。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管不着。”
他话锋一转,“我只问你一句。你来我霍家这些时日,我拿你,当半个自家孩子看。如今你要走,临走前,就没有一句真心话,想跟我这个老头子说?”
一念的心,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老爷子那双虽已浑浊、却依旧通透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挽留,没有责备,只有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纯然的关切。
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松动了。
他眼眶一热,几乎要把那个埋藏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和盘托出。
可话到嘴边,他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这秘密,见不得光。
“……老施主待贫僧的恩,贫僧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一念深深一拜,避开了那个问题,“贫僧此去,是为了了一桩,非了不可的心愿。望老施主,成全。”
老爷子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孩子的结,不在外头,在他自己心里。
这世上,最难解的局,从来不是棋局,不是商局,而是,一个人,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旁人纵有千万种手段,能拦得住他的人,却拦不住,他那颗铁了心要逃的心。
“罢了。”
老爷子挥了挥手,那一瞬,他仿佛真的,老了许多,“你既心意已决,我,不拦你。去吧。”
一念没料到,这位最有可能留住他的长辈,竟会这样轻易地,放他走。
他怔住了。
老爷子却没再看他,只端起茶杯,望着院里那株老梅,淡淡地,留下一句:
“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无论是甜是苦,你,可别后悔。”
——
护家联盟,倾尽全力,使尽了浑身解数,终究,还是没能拦住那个去意已决的人。
一念离开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午后。
没有惊天动地的挽留,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告别。
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衣,背起那个小小的、最终还是空荡荡的包袱,对着送他到门口的众人,深深地,行了一礼。
陈姨红着眼,往他手里塞了一包桂花糖藕,絮絮叨叨,叫他路上吃。
小许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那本厚厚的反常账,今日,记下了最失败的一笔。
程野别过脸,不去看他,嘴里骂骂咧咧,说他是个不识好歹的犟驴。
唯独,那个最该出现的人,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霍珩,从昨夜起,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没有出来。
一念站在门口,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他知道,那扇门后,坐着一个,他这辈子都要愧对的人。
他想说一句道别,想说一句珍重,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无人听见的,佛号。
阿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路,不安地低叫着,跟到门口,焦躁地绕着他的脚踝打转。
一念蹲下身,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头,而后,狠下心,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门外那片,明晃晃的天光里。
而那扇始终紧闭的书房门后,霍珩,正立在窗前。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抱着包袱,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院子,走出他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温度的生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地垂下眼,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吐出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慈云寺那边,盯紧点。他抄的每一卷经,做的每一桩工,值多少钱,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了。”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案头那只,被一念留下的、长着两只完整耳朵的兔子,那向来抿成一线的薄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想还清债,就走?”
他低声自语,那语气里,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偏执。
“我倒要看看,这笔账,你这辈子,是还得清,还是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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