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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小和尚去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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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雪白的兔子,如今,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霍珩书房的案头。
自打那夜,一念把它送出去、又被那人扣住手腕算账,两人之间那点别扭的疏远,便算是消了。
日子,重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一同用饭,一同看那只拆家的猫,他给老爷子诵经,他陪在他身边。
可只有一念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道他亲手砌起、又被那人轻易推倒的墙,塌了之后,他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悸动,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决了堤的水,再也拦不住了。
如今,那个人每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成了煎熬。
替他拢一下滑落的衣领,他的心,便要乱跳半天;递来一杯温水,指尖偶然一触,他便要慌忙缩手,念上半卷经。
甚至只是同处一室,听着那人沉稳的呼吸,闻着那股清冽的气息,他都觉得,自己那颗修了十九年的道心,正在一寸寸地,土崩瓦解。
最叫他惶恐的,是连梦里,都不得安生。
他开始做一些,醒来后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妖魔鬼怪,只有那个人,那双沉静的眼,那双替他拭过泪、抓过他手腕的手。
每一回从那样的梦里惊醒,他都要在黑暗里,对着窗外那轮月,长跪不起,一遍遍地,忏悔到天明。
他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一个出家人,整日里,满脑子都是一个男子的影子,辗转反侧,坐立难安。
这是何等大逆不道、有违清规的妄念。
师父若是知道,该有多失望。
一念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他试过念经,经文压不住。
试过打坐,心猿意马。
试过疏远,反倒尝到了失而复得的、更汹涌的牵挂。
他用尽了一个出家人所有的法子,去对抗心里那点疯长的草,却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他终于,在一个又一个失眠的深夜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问题,从来不在他守不守得住戒。
问题在于,他离那个人,太近了。
近到他眼里、心里、梦里,全是那个人。
近到他这点出家人的定力,在那人面前,不堪一击。
既然心隔不开,那便,把人隔开。
既然斩不断这念想,那便,用一堵实实在在的墙、一段实实在在的路,把自己,和那个人,隔到两处去。
眼不见,或许,心才能静。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一念知道,他该走了。
去哪儿,一念早有了主意。
慈云寺。
那座他曾去过、心心念念过的古刹。
慧明师兄说过,寺门常开,那场水陆法会,也还需人手。
去那里清修,名正言顺,既能重拾他荒废已久的功课,又能,把他和这红尘里最重的那点牵挂,远远地,隔开。
打定了主意,一念便开始,悄悄地,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装。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来这世道时,一无所有。
如今要走,依旧是孑然一身。
一身僧衣,一串念珠,几样这些时日,那个人给他添置的、他没舍得用的物件……
他把东西,一样样,归拢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手,却越收越慢。
他想起初来时,那个人把湿透的他,从车顶上接下来。
想起那碗破了戒的浓汤,那块掰开的桂花糖饼,那盏调到二十六度的地暖。
想起那个被他吵着要去庙里、又被这人婆婆妈妈“抢”回来的午后……
这屋里的每一寸,都浸着那个人待他的好。
他拿起那件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却始终没舍得穿的、那人给他买的厚外套,指尖,在那柔软的料子上,停了许久。
这件衣裳,他穿不上,也带不走。
带走了,往后睹物思人,那点好不容易要斩断的念想,岂不是又要,死灰复燃。
他到底,还是把它,从包袱里,又拿了出来,轻轻放回了原处。
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带。
来时是空的,去时,也该是空的。
这样,才干净。
收拾到一半,那只阿弥,不知何时,跳上了桌,蹲在那只半满的包袱旁,歪着头,看他。
一念伸手,摸了摸它顺滑的脊背,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要走了。
往后,没人由着这小东西,在身边打坐时来回捣乱。
没人,在它半夜闯祸时,替它一遍遍,向那位神仙娘娘赔罪了。
“阿弥,”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贫僧,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好好陪着施主。”
那只猫,仿佛听懂了似的,喉咙里发出绵长的、不安的声响,一爪子,扒住了他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撒开。
一念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这一去,舍下的,何止是一个人。
是这只猫,是陈姨的唠叨,是这个,他在举目无亲的异世里,好不容易才有的“家”。
可他不能不走。
他不是,不想留。
正因为,太想留了,他才,非走不可。
——
晚饭后,一念寻了个两人独处的当口,把那个包袱,抱在怀里,走到了霍珩面前。
霍珩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抬眼,瞧见他抱着包袱、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头,微微一动:“怎么了?”
一念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勇气,才把那句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的话,艰难地说出了口:
“施主,贫僧……贫僧想搬出去,自己住。”
霍珩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搬出去?”
他抬起眼,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语调里的温度,却低了下去,“住哪儿?”
“慈云寺。”一念垂着眼,不敢看他,“贫僧想去那儿,清修一阵。正好,慧明师兄说,法会缺人手……”
“理由。”霍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糊弄的锐利,“真正的理由。”
一念的心,猛地一缩。
他怕的,就是这个。
他怎么能说出真正的理由?
他总不能说,施主,贫僧是因为对您动了凡心、起了妄念,怕自己再待下去,要彻底破了戒,所以,才要逃。
这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搬出那套早已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说辞,一条条,说给他听:“贫僧是出家人,本该清修,不该贪图这红尘的安逸……叨扰施主这么久,受了您太多恩惠,实在过意不去……贫僧也该自食其力,不能总赖着施主……”
他说得磕磕巴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这些理由,半真半假,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这些日子,”他越说越低,几乎成了气音,“贫僧打搅了施主的清净。施主公务繁忙,本就不该,为贫僧这点小事,分了心。贫僧若走了,施主也能,省些麻烦。”
这话,他说得言不由衷。
他分明知道,那个人,从不曾嫌他麻烦。
可他实在,找不出别的话,来掩盖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滚烫的真相了。
霍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可他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却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与他相接、把疏远二字写在了脸上的人,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读不懂一念那点欲念的隐秘,却清楚地读懂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铁了心,要走。
要从他的生活里,从他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热气的这个家里,把自己,连根,拔出去。
霍珩这一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没有什么,是他想留、却留不住的。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叫无能为力的预感。
“不行。”
良久,霍珩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这是他唯一会的法子。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用一个不字,否决一切他不愿看到的结果。
可这一次,他对上的,是一颗,比他想象中要坚定得多的道心。
“施主。”
一念抬起头,那双总是温顺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一种近乎执拗的、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一回,请您,成全贫僧。”
霍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见过这个小和尚的乖,见过他的软,见过他被吓得扑进自己怀里的怂,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寸步不让。
“你欠我的。”
霍珩忽然开口,语气冷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的身份,你的吃穿用度,你欠我的那些,还没还清。这笔账,你想赖掉?”
这话,说得有些不讲理,甚至,有些强词夺理。
他自己都知道,他从未想过,要这个人还什么。
他替这个人凭空圆一个身份、把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他面前的时候,何曾想过一个“还”字。
可此刻,他这个素来一诺千金、最瞧不上耍赖的人,竟只能,用这样拙劣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法子,来拖住这个执意要走的人。
他像一个,眼看着心爱之物要从指缝里溜走、却又拉不下脸去求的孩子,只能死死攥着那点可笑的“理”,不肯松手。
一念却认了真。他垂下眼,声音轻,却很稳:“贫僧不赖账。贫僧去了寺里,会抄经,会做工,会一点一点,把欠施主的,都还上。等还清了那一日……”
他顿了顿,把那句话,说完了:
“……贫僧,便不会再,叨扰施主了。”
“等还清了。”
霍珩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被人推开的、冰冷的了然。
原来,在这个人心里,他们之间,从头到尾,就只是一笔,债。
他施的恩,在这个人看来,是负担。
他给的暖,是这个人想要逃开的,叨扰。
他把这个人,捧在手心里,当成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这个人,却只想着,把这份珍重,一笔一笔,折算成银钱,还清,了断,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最讽刺的是,他还不能说破。
他若是说一句“我不要你还,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便是越了那道,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去碰的、薄薄的界线。
他怕,怕自己这点心思一旦宣之于口,会把这个本就惊惶的人,吓得,跑得更远。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那夜在密室,你分明,也没有推开我。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他都问不出口。
他这辈子,从没学过,怎么挽留一个人。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双沉沉的、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一念许久,久到一念几乎要在那目光下,败下阵来。
然后,他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李,放下。今晚,太晚了。”
一念抱着包袱,僵在原地。
施主没有答应,可也没有真的,撵他走,或是放他走。
这一句太晚了,像是,给这场不欢而散的对峙,按下了暂停。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那人沉郁的、不容置喙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抱着包袱,失魂落魄地,退回了自己屋里。
门外,守了半晌、把这一切听了个七七八八的陈姨,端着一盘宵夜,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可瞧着书房里那个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几分的先生,和那个抱着包袱、哭红了眼的小师父,她头一回觉得,这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要出大事。
她原是个嘴严、最不爱多事的人。
在霍家这些年,先生的家事,从来轮不到她置喙。
可这一回,她破了例。
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把这清冷的家,暖出了点人气的小师父,就这么走了;更舍不得,先生好不容易暖过来的一颗心,再被打回原形,重新冻上。
她叹了口气,转身,悄悄把那盘没人会动的宵夜,又端了回去,顺手,拨通了一个电话,压着嗓子,只说了一句:
“小许啊,你快想想法子。咱们家先生和小师父,怕是,要散了。”
电话那头,正在加班的小许,握着手机,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那本记了大半年的、厚厚的“反常账”,写满了霍总为这小师父破的种种例、低的种种头。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账本的最后一页,等着他的,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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