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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小和尚去体 ...


  •   那扇贴满符咒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头的喧嚣与光亮,尽数隔绝。

      刹那间,伸手不见五指。

      一念长这么大,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

      四下里黑得浓稠,像化不开的墨,唯有墙角,零星亮着几点幽绿的、鬼火似的微光,将那些张牙舞爪的布景,映得越发狰狞。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阴恻恻的乐声,时不时,还夹着一两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凄厉怪叫。

      一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那只兔子玩偶,又往身旁那道沉稳的身影,靠近了半步。

      冷不丁,头顶的暗处,响起程野那欠揍的、刻意压低的怪声怪气:“欢迎二位光临本城最负盛名的鬼宅。规矩很简单,找齐线索,解开机关,便能出去。哦对了,里头那些好兄弟,最喜欢和落单的、害怕的客人亲近亲近。所以啊,胆子小的,记得,往身边人怀里躲。”

      说罢,是一阵从对讲机里传来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

      一念这才明白,原来这满室的鬼气,是这么个章程。

      他定了定神,到底是出家人的本能占了上风,双手合十,肃容道:“阿弥陀佛。既入了这鬼宅,贫僧若遇着孤魂野鬼,自当诵经超度,引它们往生,也算积一桩功德。”

      对讲机里,程野的坏笑,险些没接上气:“哎哟我的小师父,你能不能,别老想着普度众生啊!”

      霍珩没理会头顶那个聒噪的发小,只伸出手,在黑暗里,准确地,握住了一念那只微凉的手腕。

      “跟紧我。”他声音低沉,在这片浓黑里,成了唯一叫人安心的所在,“别怕。”

      一念那只被攥住的手,先是一僵,随即,那点想要抽回、守着规矩的念头,刚冒了个头,便被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那一声声渗人的怪叫,压了下去。

      他到底,还是没抽手。

      非常之时,这只手,是他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宅里,唯一的依凭。

      守戒要紧,可眼下,他实在是……有点怕。

      这点理直气壮的怕,竟成了他纵容自己、破一回例的最好借口。

      他反手,小心翼翼地,攥住了霍珩的两根手指,像抓住了一根浮木。

      两人就着那点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幽深处摸索。

      走过一道窄窄的回廊,一念正凝神,提防着脚下,冷不防,身侧一扇本该紧闭的柜门,毫无征兆地弹开,一个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女鬼,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喉咙里发出渗人的怪笑!

      “阿弥……”

      一念那句超度的佛号,才起了个头,那女鬼惨白的脸,便已凑到了他眼前。

      饶是他自诩定力深厚,这猝不及防的一吓,也叫他魂飞魄散,那点慈悲心,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冲了个干净。

      他什么经也顾不上念了,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猛地一缩,一头,扎进了身后那个最安全、最熟悉的怀抱里,双手死死揪住那人的衣襟,把脸埋了进去,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霍珩眼疾手快,一把将怀里的人牢牢护住,反手,在那扮鬼的工作人员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那训练有素的女鬼,被这道无形而强大的气场一镇,竟莫名地,心里一寒,讪讪地收了招,退回了暗处。

      怀里的人,还在抖。

      霍珩低头,看着那颗缩在自己胸口、瑟瑟发抖的光头,那颗素来冷硬的心,软成了一汪水。

      他抬起手,没有像哄阿弥那样去揉,只是极轻极缓地,落在一念的背上,一下一下,替他顺着气,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上衣,一点点,渡了过去。

      “不怕。”他声音放得极柔,是程野这辈子都没从他嘴里听过的温柔,“是假的。有我在。”

      怀里那人的颤抖,渐渐止住了。

      可下一瞬,一念便惊觉,自己这是……做了什么。

      他几乎是弹开般,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出来,退开半步,借着幽光,能看见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又惊又窘、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睛。

      破戒了。

      他竟……竟主动扑进了一个男子的怀里。

      这可如何是好。

      他慌乱地,垂下头,飞快地捻起念珠,嘴里念念有词,那经文的节奏,乱得不成样子。

      而头顶的对讲机里,程野那看戏看到精彩处的怪叫,已经按捺不住,炸了开来:“我没看错吧!小师父主动出击了?!霍珩你小子还愣着干嘛!”

      程野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发小,得了这天大的乐子,哪里还肯消停。

      他守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那对欢喜冤家,把那点撮合的坏水,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先是大手一挥,让人把那本就微弱的幽光,又灭了大半,整个密室,几乎陷入彻底的黑暗。

      一念眼前一黑,刚找回的那点镇定,又散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方才的窘迫,一把,又抓住了霍珩的衣袖,不敢撒手。

      紧接着,程野又指挥着那些扮鬼的,专挑两人离得稍远的当口,冷不丁地,窜出来惊吓。

      每被吓一回,一念便往霍珩身边躲一回。

      每躲一回,他事后,便要懊悔自责一回,飞快地念一通经。

      可下一回鬼来了,他照旧,还是诚实地,往那个最安全的怀抱里钻。

      如此反复,一念那颗心,被折腾得七上八下。

      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清规戒律,一遍遍地警告他,不可与人这般亲近。

      另一边,是这陌生鬼宅里,那压倒一切的恐惧,和那个人怀里,实实在在的、令他安心的暖。

      戒律与本能,在他心里,打得不可开交。

      而那个被他一次次抓着、扑着、躲着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不耐,只是稳稳地,做着他的港湾,任他抓,任他躲,用身躯,替他挡开一切扑来的鬼怪。

      对讲机里,程野的现场解说,就没停过:

      “哎哟,又躲啦!小师父这一晚上,往霍总怀里扑的次数,比我一年谈的恋爱都多!”

      “霍珩你行不行啊?人都送到你怀里了,你就知道傻站着挡枪?这要换我……”

      “咳,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你那眼刀子,隔着监控都飞过来了……”

      霍珩懒得理会那聒噪的解说,可低头,看着身侧这个一边怕得发抖、一边还死守着规矩、别扭得不行的小和尚,他心里,那点被人全心依赖的满足,悄然漫了上来。

      他知道,一念怕。

      可他更清楚地知道,在这片黑暗里,这个人唯一信得过、抓得住的,是他。

      不是别人。

      光是这一点,便足够,叫他甘之如饴地,做这一夜的挡鬼人。

      ——

      闯到最后一关,是整座鬼宅机关最密、也最骇人的所在。

      依着线索,要寻到墙上一个隐蔽的暗格,才能开门出去。

      一念帮着霍珩,在那狭窄的墙缝间摸索。

      就在他寻得那暗格、心头一喜的当口,异变陡生。

      毫无预警地,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四面的墙壁,竟像活物般,朝中间,缓缓挤压过来!

      与此同时,方才那些退下的鬼,从四面八方,齐齐涌了上来,发出索命般的尖啸,做最后的反扑!

      一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当是这鬼宅要塌、群鬼索命,惊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霍珩一把将他拽入怀中,反手,重重地按在身后的墙上,用自己宽阔的脊背,结结实实地,将他和那一切扑来的恐怖,隔绝开来。

      一念整个人,被他圈在了身前那一方小小的、安全的天地里。

      黑暗里,近在咫尺的相对。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一念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胸膛的起伏,能听见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能嗅到那人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独属于霍珩的气息。

      这一回,没有了求生的恐惧做他的借口。

      一念那颗心,毫无遮拦地,狂跳起来,跳得他面红耳赤,头晕目眩。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就喷在他的额前。

      那人的下颌,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

      只要……只要再近一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一念便如遭雷击,吓得魂飞魄散。

      他在想什么?!这是天大的、不可饶恕的妄念!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怕鬼,而是因为,怕自己。

      他死死地闭上眼,把那点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悸动,连同那句滚到嘴边、自己都不知是什么的话,统统,咽了回去,在心底,疯了一般地,诵起经来。

      而将他护在怀里的霍珩,又何尝感觉不到,怀中人那颗失了控的、擂鼓般的心跳。

      他低头,借着幽光,凝视着身前这张紧闭着眼、睫毛剧颤、又慌又怕、却偏偏没有推开他的脸,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他只需低下头,再低一点点……便能,跨过那道横亘了许久的、薄薄的界线。

      可他没有。

      霍珩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冲动,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记着自己说过的话,慢慢来。

      他不愿,在这样一个被恐惧和机关裹挟的时刻,去趁人之危,碰触这个人心里,那道最干净、也最脆弱的弦。

      他要的,是这个人,有朝一日,卸下所有戒备,清清醒醒地,自己走到他身边来。

      而不是现在。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那阵山崩地裂的震动,和群鬼的嚎叫,戛然而止。

      机关,破了。

      原来那暗格,一念方才早已寻见,只待霍珩护着他这一下,无意中,触动了最后的开关。

      出口那扇门,在前方,豁然洞开,外头的光涌了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鬼气。

      一切的惊悚,原来真就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虚惊。

      霍珩松开手,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一段恰到好处的、安全的距离,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心跳交错的一瞬,从未发生过。

      一念却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站在原地,抱着那只兔子,脸上的红,迟迟褪不下去,一双眼睛,亮晶晶,水汪汪,望着重见光明的出口,又忍不住,偷偷觑一眼身侧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罪也好,道谢也罢,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无论哪一句,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这翻江倒海的心境。

      最终,他只是低着头,抱紧了怀里的兔子,跟在那人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也乱了他一池春水的鬼宅。

      一出门,守在外头的程野,早已笑得没了人形,一把勾住霍珩的脖子,挤眉弄眼:“怎么样怎么样?黑灯瞎火,孤男寡……呃,孤男寡僧,共处一室,我这局,给你做得地道吧?有没有进展?啊?”

      霍珩面无表情地,把他那条胳膊从自己脖子上薅下来,扔回给他,淡淡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可那四个字里,藏着的那点连他自己都未尽数察觉的、极淡的餍足,到底,没能瞒过程野这双成了精的眼睛。

      程野登时笑得更欢,转头,看看那个还抱着兔子、魂不守舍的小师父,又看看自家这位嘴硬心软、面冷心热的发小,慢悠悠地,撂下一句意味深长的总结:

      “行,你嘴硬。不过我把话撂这儿,你这冰坨子,迟早得栽在这小师父手里。我赌一年的好酒,你信不信?”

      霍珩没接这个赌。

      他只是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个对上他目光便慌忙别开脸、连耳根都红透了的人,那向来抿成一线的薄唇,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一向眼尖的程野,逮着自家发小这个比哭还稀罕的笑,当场就炸了,扯着嗓子,对着半条街,欢天喜地地嚷嚷开来:

      “我看见了啊!霍珩你笑了!你竟然笑了!“

      ”完了完了,这座万年冰山,是真化了!我这一年的酒,稳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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