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 芒种
...
-
芒种那天，陈峰起了个大早，蹲在菜畦边忙活了半天。
林秀莲端着茶杯走到院子里时，他已经把最后一垄地翻完了，正蹲在地头抽烟。新翻的泥土泛着深褐色，在晨光里冒着微微的湿气，垄沟笔直，一看就是老把式的手笔。
“这块地准备种什么？”林秀莲问。
“豇豆。现在种下去，八月就能吃上。”陈峰掐灭烟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芒种芒种，忙着种。节气不等人。”
林秀莲没有接话，喝了一口茶，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几只麻雀从柿子树上飞下来，落在垄沟边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六月中，公司的夏季促销活动进入了收官阶段。最后一周的数据汇总上来，整体销量比预期高出大约百分之八。方强把最终报告放在林秀莲桌上时，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收工后的轻松：“林总，这次活动算是圆满结束了。宏远那边反馈很好，说我们今年的供货时效和品质稳定性都比去年有明显提升。”
林秀莲翻了翻报告，合上：“大家辛苦了。这个周末让生产线停一天，工人们轮休。你也歇一天。”
方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周末，林秀莲难得睡了一个懒觉。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她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传来陈峰和人说话的声音。她披上外套走到窗边一看，是老二来了，正蹲在菜畦边跟陈峰说着什么。
她洗漱完走出去，老二看见她，站了起来：“妈，树屋这两个月的入住数据出来了，我给你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递过来。林秀莲接过来看了看——六月十八号开业到六月底，入住率百分之七十二；七月整月，入住率百分之八十五。对于一个刚开业的新项目来说，这个数据相当不错。
“还可以。”她把纸还给老二。
“还可以？”老二的表情有些不服气，“妈，你知道周边那些农家乐的平均入住率是多少吗？不到百分之五十。”
“那是他们。”林秀莲的语气很平静，“你的目标是超过他们，不是跟他们比。”
老二沉默了几秒，把那句话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六月底的一个下午，林秀莲接到了周小满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平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慌乱：“林阿姨，店里出事了。”
林秀莲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事？慢慢说。”
“今天下午，有一个客人带着孩子来店里吃东西。孩子吃了我们的蛋糕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呕吐。现在客人把孩子送到医院了，说是食物中毒，正在化验。”周小满的声音在发抖，“林阿姨，我们的原材料和制作流程一直都是严格按照规范来的，不可能有问题……”
“你先别慌。”林秀莲的声音稳住了她，“你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
“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还在检查。医生说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要留院观察。”
林秀莲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她脑子里快速地过着各种可能性——原材料的问题、操作环节的疏漏、还是孩子本身对某种成分过敏？在没有拿到化验结果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到了医院，她在急诊科外面的走廊里找到了周小满。周小满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看见林秀莲来了，她站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阿姨……”
林秀莲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孩子家长呢？”
“在里面陪着孩子。我刚才想进去道歉，他们把我赶出来了。”周小满的声音很低，“他们说要投诉我，还要报警。”
“让他们投诉。”林秀莲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们报警，你就配合调查。前提是——你必须确定，你的原材料和制作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我确定。”周小满抬起头，看着林秀莲的眼睛，“每一批原料我都有进货记录，制作过程全程戴手套和口罩，操作间的消毒每天做两次。我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马虎。”
林秀莲看着她的眼睛，确认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和闪躲，只有委屈和坚定。她点了点头：“那就行了。等化验结果出来，如果是你的问题，该赔就赔，该道歉就道歉。如果不是你的问题，谁也冤枉不了你。”
周小满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化验结果出来了——孩子的呕吐物中检测出了诺如病毒。这是一种常见的消化道病毒，多发于夏季，传染途径主要是接触传播和飞沫传播，与食物本身无关。
医生解释说，孩子很可能是在幼儿园或者其他公共场所感染了病毒，发病时间恰好和吃蛋糕的时间重合，导致家长误以为是食物中毒。
周小满站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完这番解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林秀莲站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周小满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沉默了很久。林秀莲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她。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满才开口：“林阿姨，刚才在等结果的那两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小时。”
“我知道。”林秀莲说，“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你熬过来了。”
周小满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重新稳住了：“林阿姨，我想在店里装一个明档操作间，让客人能看到我们制作的全过程。这样一来，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大家第一时间就会相信我们是干净的。”
林秀莲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想法很好。回去把方案做出来，需要帮忙就说。”
周小满点了点头。
七月初，周小满店里的明档操作间开始改造。她拆掉了操作间和堂食区之间的半堵墙，换上了一整面玻璃墙。客人在座位上就能清楚地看到操作间里的每一个步骤——从原料称重到搅拌烘烤，从裱花装饰到打包出品，一目了然。
改造完成那天，周小满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秀莲。照片里，玻璃墙擦得透亮，操作间里的设备和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空间明亮而洁净。
林秀莲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条消息：“干净。比什么都重要。”
周小满回了一个笑脸。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秀莲下班回家时，发现院子里的豇豆已经爬满了架。细长的藤蔓缠绕着竹竿向上攀爬，嫩绿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架子下面，已经挂出了几根细嫩的豇豆，青翠欲滴。
陈峰正蹲在菜畦边给豇豆浇水，水龙头接了一根软管，细细的水流渗进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夕阳斜斜地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秀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一根刚长出来的豇豆。豆荚还很嫩，指尖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再过几天就能吃了。”陈峰说。
“嗯。”
“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
“小满店里出了点事，我去医院陪了她一趟。”林秀莲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陈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姑娘能扛住。”
“能扛住。”林秀莲说，“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能扛。”
陈峰没有再问，关掉水龙头，开始收软管。林秀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转身往屋里走。
晚饭已经端上桌了，一盘清炒苋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院子里现摘的，新鲜得能掐出水来。林秀莲在餐桌前坐下，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苋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清脆鲜甜。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晚霞的余晖把院子里的柿子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那些小青柿子又长大了一圈，在枝叶间沉甸甸地垂着，等待着属于它们的季节。
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温暖的暮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芒种过去了，该种的都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等着它们慢慢长大，慢慢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