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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小满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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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那天，林秀莲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辣椒已经摘了两轮，第三轮的小辣椒又冒了出来，青生生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柿子树上的小青柿子又大了一圈，已经有核桃那么大了，硬邦邦地挂在枝头，藏在日渐茂密的叶子中间。她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一颗，表皮光滑，触感坚实，像是握着一颗正在生长的希望。
陈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她一杯：“看什么呢？”
“看柿子。”林秀莲接过茶杯，“今年结得比去年多。”
“树长大了嘛。”陈峰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明年会更多。”
五月底，周小满的社区团购独家协议执行满四个月了。她给林秀莲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底气：“林阿姨，这个月的销售额又创新高了。平台那边主动找我，说想把我的产品推到他们的首页推荐位。”
“条件呢？”
“没有附加条件。他们说我的数据好，复购率高，推首页是平台自己的运营策略。”周小满顿了顿，“不过我留了个心眼，让他们把承诺写进了补充协议里。”
林秀莲握着手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周小满已经学会保护自己了。这是一个经营者从稚嫩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做得好。”她说。
六月初，老二那边的树屋完成了内部装修。他给林秀莲发了一段视频，镜头从木栈道开始，缓缓推进每一间树屋的内部——落地窗前放着懒人沙发，床上铺着亚麻色的床品，浴室里有一个白色的陶瓷浴缸，窗外的山景一览无余。
视频的最后，老二把镜头转向自己，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笑：“妈，六月十八号正式开业。你和爸一定要来。”
林秀莲把那段视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秀莲和陈峰提前去了一趟民宿。树屋的准备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老二正在做最后的清洁和布置。沈悦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已经会扶着椅子站起来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
林秀莲在树屋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检查了门窗的开合、水龙头的出水、插座的位置，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到位了。她从树屋的露台上望出去，整片山谷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绿意盎然，远处鹰嘴崖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这个地方，会有人喜欢的。”她对站在旁边的老二说。
老二笑了笑，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认可后的踏实。
六月十八号，树屋正式开业。
老二没有搞隆重的仪式，只是在民宿的院子里挂了一串彩灯，在树屋的门口各放了一盆盛开的绣球花。第一批入住的客人是一对从市里来的年轻夫妻，他们在树屋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退房时在留言簿上写道：“这是结婚纪念日最好的礼物。”
老二把那条留言拍了照发给林秀莲。林秀莲看了，没有回复，但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六月下旬，天气越来越热。公司的夏季促销活动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工人们两班倒。方强每天泡在车间里，衬衫的后背总是湿透的。林秀莲让行政部每天下午供应冰绿豆汤和西瓜，又给每个工位配了一台工业风扇。
即便如此，产量还是比计划低了大约百分之五。方强在周例会上汇报这个数据时，表情有些凝重。林秀莲翻了翻报表，放下：“百分之五，在可接受的范围内。高温天气是不可抗力，别为了赶进度把工人逼得太紧。”
方强点了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
散会后，林秀莲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街道，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明年夏天前，新厂房加装中央空调。”
这笔投入不小，但她知道，这笔钱省不得。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林秀莲下班后绕道去了周小满的店里。天气太热，店里的客流量比春秋季节少了一些，但外卖订单依然不少。周小满在操作间里忙得满头大汗，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吹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不停地飘动。
看见林秀莲进来，她摘下一次性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林阿姨，您来了。正好，我刚做了一款新的冷饮——荔枝柠檬冰茶，您尝尝。”
她从冰柜里端出一杯已经做好的样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漂浮着几片柠檬和两颗剥好的荔枝。林秀莲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荔枝的清甜和柠檬的微酸，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舒爽了。
“好喝。”她说，“这个可以当夏季主打。”
周小满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开始正式上菜单。”
林秀莲端着那杯冰茶，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夕阳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店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动着柜台上的价签轻轻翻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热，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秀莲和陈峰去了一趟老二那边。树屋开业快一个月了，入住率超过了预期，周末的房间需要提前两周才能订到。老二在院子里加了几张户外桌椅，傍晚的时候客人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喝茶，孩子们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林秀莲坐在树屋的露台上，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山峦。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傍晚特有的凉爽。陈峰坐在她旁边，也端着一杯茶，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秀莲开口说了一句：“陈峰，你有没有想过，老了以后住到山里来？”
陈峰想了想：“你愿意来，我就来。”
林秀莲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在。
夕阳缓缓沉入山脊线以下，天空从橘红色渐变成玫瑰色，再慢慢过渡到沉静的靛蓝。院子里的彩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点在暮色中闪烁，像是落在人间的一小片星空。
林秀莲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正在变换颜色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小满，小满，麦穗开始灌浆，籽粒开始饱满，但还没有完全成熟。就像她现在的生活，一切都恰到好处——不太满，也不太缺，刚好够她心怀期待地，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