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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半夏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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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林秀莲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看上半年的财务报表。数据很好看——营收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净利润增长了将近三成。新厂房的设备折旧摊进去了，但整体盘子依然稳健。她把报表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夏日阳光，忽然对自己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拿起手机，给方强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午不来公司了，有事电话。”
方强秒回了一个“收到”。
她又给陈峰发了一条：“中午别等我吃饭，我在外面转转。”
陈峰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补了一句：“行。早点回来。”
林秀莲没有解释，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开车，沿着公司门口的那条路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七月的阳光炙热而明亮，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白光。路边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在路面上投下一片连绵的绿荫。她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店铺——一家开了多年的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理发十五元”的红字；一家早餐店，已经收了摊，老板正在门口冲洗地面；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百合和向日葵在阳光下开得正盛。
她在那家花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束向日葵。花店老板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花耐放，养好了能开一个星期。”
林秀莲接过花，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了老街。这条街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街口的包子铺还在，蒸笼摞得高高的，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肉馅和面粉的香气。裁缝店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低着头在缝纫机前忙活。杂货店的老板娘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见林秀莲走过，冲她点了点头。
林秀莲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她看见了“满香烘焙”的招牌。透过那面新装的玻璃墙，她能看见周小满正在操作间里忙碌——戴着白色的厨师帽和口罩，低头给一个蛋糕裱花，动作专注而稳定。新招的那个小姑娘在前台收银，微笑着把打包好的甜品递给客人。
林秀莲没有进去。她站在街对面，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了老街的尽头，再往前就是河堤了。她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找了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流速不急不缓，像是一条正在午睡的绸带。河对岸的柳树绿得正浓，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摆动。
她把向日葵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耳边有蝉鸣，有鸟叫，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安静。
她坐了很长时间。
睁开眼睛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树影在地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她拿起那束向日葵，站起身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路过周小满的店时，她还是没有进去。但她在街对面停了一下，看见周小满正站在那面玻璃墙后面，低头整理操作台。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平静而专注。
林秀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陈峰正在院子里给豇豆浇水。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他愣了一下：“买花了？”
“路过花店，顺手买的。”林秀莲把花递给他，“找个瓶子插起来吧。”
陈峰接过花，上下打量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进屋去找花瓶了。
林秀莲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架豇豆——藤蔓已经爬到了架顶，细长的豆荚挂满了架子，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青翠的光泽。柿子树的枝叶间，那些小青柿子又大了一圈，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沉甸甸地垂着，把枝条都压弯了一些。
她伸手扶了扶那根被压弯的枝条，指尖碰了碰一颗青柿子，硬邦邦的，离成熟还早。
陈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那束向日葵。他把花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样好看。”他说。
林秀莲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像是把阳光收进了屋子里。她没有评价，但心里觉得，确实好看。
晚饭后，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手机，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束向日葵和那棵柿子树，发了好一会儿呆。陈峰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秀莲忽然开口：“陈峰，今天是我给自己放的一天假。”
陈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
“我走了很多路，去了老街，去了河堤，买了一束花，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很久。”她顿了顿，“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坐着。”
“那挺好。”陈峰说。
“是挺好。”林秀莲靠在椅背上，看着暮色中那束向日葵的金黄色花瓣，“我以前从来不敢给自己放假。总觉得一停下来，就会错过什么，就会落后。但今天试了一下，发现停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天不会塌，公司不会倒，日子照样过。”
陈峰没有接话，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温暖，掌心有常年修车留下的老茧，握着她的时候力道不重，但很稳。
林秀莲反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话。
夜幕完全降临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向日葵上，落在柿子树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远处的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在演奏一支永不结束的曲子。
林秀莲坐在那里，握着陈峰的手，看着夜色中那束依然明亮的向日葵，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一百章了。
从她决定走出王家村的那一天算起，到现在，已经整整一百章了。这一百章里，她离过婚，创过业，被人骗过，也被人帮过。她哭过，笑过，咬牙坚持过，也偷偷崩溃过。她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妇女，变成了一个拥有两家工厂、几十名员工的老板。她看着儿子结婚生子，看着周小满从一个惊慌失措的年轻女人变成一个沉稳自信的店主。
一百章，她走了很长的路。
但奇怪的是，此刻坐在这把椅子上，握着陈峰的手，看着夜色中的向日葵，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她只觉得，自己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上，林秀莲照常去了公司。
方强把上周的生产报表放在她桌上，她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暖洋洋的。办公桌上那盆金桔还绿着，是年初开工时小周送的，养了大半年，长出了几片新叶。
她看完报表，签了字，把文件递给方强：“本周的生产计划我看过了，按这个执行就行。”
方强接过文件，没有立刻走：“林总，昨天下午你没来，大家还有点不习惯。”
林秀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我不在，生产线就不转了？”
“那倒不是。”方强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在的时候，大家心里更踏实一些。”
林秀莲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文件。但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傍晚下班时，她路过老街，终于走进了周小满的店。
周小满正在那面玻璃墙后面整理烤盘，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摘下手套走了出来：“林阿姨，您昨天路过我店门口了吧？我看见您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林秀莲没有否认：“路过，看你忙，就没进来打扰你。”
“您下次直接进来就行，再忙也有时间跟您说几句话。”周小满给她倒了一杯水，“对了，明档操作间装上之后，客人反应特别好。有好几个老顾客说，看着我们做东西，吃起来更放心了。”
“那就好。”
林秀莲端着水杯，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面玻璃墙后面整洁明亮的操作间，看着柜台前排队的客人，看着货架上那些包装精美的土特产，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她没有多待，喝完那杯水就起身告辞了。走出店门时，夕阳正好落在老街的西头，把整条街道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沿着那条被夕阳照亮的老街，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满香烘焙”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