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85、 大暑 大

　　大暑那天，气温飙到了入夏以来的最高点。

　　林秀莲早上出门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三十九度。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远处的景物在高温中微微扭曲。她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座椅烫得几乎坐不下去。

　　到了公司，空调已经提前打开了，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温度还是压不下来。小周给每个办公室配了一台台式风扇，呼呼地吹着，文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林秀莲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完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放了一会儿就凉不下来。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陈峰发来的消息：“汽修厂今天下午停电，说是线路检修。我提前回来了，把绿豆汤冰上了。你回来喝。”

　　她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林秀莲开车去了一趟新厂房。车间里的工业风扇全开，工人们汗流浃背，但没有人停下来。方强在生产线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大号塑料扇子，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盯着仪表盘上的数据。

　　看见林秀莲来了，他放下扇子走过来：“林总，这么热的天您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林秀莲环顾了一圈车间，“温度太高了，下午最热的那两个小时，让工人轮流休息，别硬撑。”

　　“我已经安排了，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之间，每工作一小时休息二十分钟。饮用水和防暑药品都备足了。”

　　林秀莲点了点头，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确认各项防暑措施都落实到位了，才放心离开。

　　傍晚回到家，陈峰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凉拌黄瓜、蒜泥白肉、绿豆汤，都是清热解暑的菜。林秀莲洗了把脸，换了家居服，在餐桌前坐下，端起那碗冰镇绿豆汤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今天汽修厂那边怎么样？”她问。

　　“停电半天，下午才恢复。不过也没耽误什么事，该修的几台车都修完了。”陈峰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脆，“就是热。我在店里放了三台风扇，对着吹都不顶用。”

　　“再熬一个月就好了。立秋之后，早晚会凉快一些。”

　　“还有一个月呢。”陈峰摇了摇头，又夹了一筷子黄瓜。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林秀莲接到了周小满的电话。

　　“林阿姨，我跟您说个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又带着一丝紧张，“今天下午，有个做社区团购的人找到我店里，说想跟我合作，把我的产品放到他们的平台上卖。他们说自己在全市有上百个团长，覆盖了几万个家庭用户。”

　　林秀莲放下手里的遥控器：“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考虑一下。”周小满的声音顿了顿，“我心里没底，想听听您的意见。”

　　林秀莲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这是个机会，但也有风险。社区团购的量起来得快，但他们对价格压得也比较狠。你如果跟他们合作，就要做好利润率下降的准备。另外，你的产能能不能跟上？如果订单突然暴涨，你一个人做不出来，反而会影响口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小满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产能确实是个问题。我现在一个人最多一天做二十个蛋糕，再多就顾不过来了。如果要走团购渠道，至少得再招一个人，可能还需要一台更大的烤箱。”

　　“那你算一笔账——多招一个人、多买一台设备的成本，跟团购渠道可能带来的增量收入对比一下。如果算下来划算，就值得试。如果不划算，就先放一放，等产能跟上再说。”

　　“好，我今晚就算。”

　　挂了电话，林秀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陈峰从厨房探出头来：“小满那边又有新动静了？”

　　“有个社区团购找她合作，她想试试，但又怕步子迈大了。”

　　“那你怎么说的？”

　　“让她自己算账。账算清楚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陈峰点了点头，缩回厨房继续洗碗。

　　林秀莲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已经降临，院子里的柿子树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她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接到大订单时的情景——既兴奋又忐忑，既想抓住机会又怕搞砸了。那种心情，和周小满现在的心情应该差不多。

　　但她相信，周小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个姑娘，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遇事只会哭的小满了。

　　八月初，气温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立秋那天，傍晚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陈峰站在院子里，感受着那缕难得的凉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熬过来了。”

　　院子里的黄瓜已经摘了三轮，豆角也收了两茬。柿子树上的果子开始泛黄，在日渐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陈峰给菜畦施了最后一次肥，说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种秋冬的菜了。

　　林秀莲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暮色中收拾农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终究还是过去了。

　　而秋天，正带着它特有的沉稳和丰盈，一步一步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