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84、 芒种 芒

　　芒种前后，正是农事最忙的时节。

　　院子里的黄瓜已经爬满了架，开出几朵嫩黄色的小花。豆角的藤蔓缠绕着竹竿向上疯长，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抖动。陈峰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蹲在地边拔草的时候，常常一蹲就是半小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自得其乐。

　　林秀莲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正好能看见他蹲在菜畦边的背影。晨光落在他的脊背上，灰蓝色的工装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绿豆汤，倒进杯子里，端了出去。

　　“歇会儿，喝点凉的。”

　　陈峰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绿豆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天气，才六月初就这么热了。”

　　“今年热得早。”林秀莲蹲在他旁边，伸手拨了拨一片黄瓜叶子，看了看底下刚冒出头的嫩黄瓜，“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第一批肯定最嫩，到时候给你拍黄瓜吃。”

　　六月中旬，公司接到了宏远超市下半年的框架协议。协议里明确了从七月到十二月的预估采购量，数字比上半年增长了将近四成。林秀莲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每一条条款都没有问题，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她把协议扫描件发给方强，附了一条消息：“下半年要打硬仗了。新厂房的产能要全部拉满。”

　　方强很快回了过来：“生产线已经准备好了。人不够的话，我建议提前启动秋季招聘，培训周期预留一个月。”

　　林秀莲想了想，回复道：“同意。招聘计划你拟一个方案，这周内给我。”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林秀莲和陈峰去了一趟老二那边。沈悦的孕肚已经微微隆起了，穿着宽松的碎花裙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她看见林秀莲来了，想站起来迎接，被林秀莲按住了。

　　“别动，坐着。”

　　林秀莲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沈悦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带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前几天刚做了产检，医生说发育得很好。”

　　“胃口怎么样？”

　　“前两个月反应比较大，吃什么吐什么。最近好多了，开始能吃了。”

　　林秀莲点了点头：“想吃什么就让老二去买。这个季节水果多，多吃点新鲜的。”

　　沈悦笑着应了一声。

　　老二从屋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院子里的桌上。一家人围坐在树荫下，一边吃西瓜一边闲聊。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夏天的蝉鸣，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

　　林秀莲咬了一口西瓜，汁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带着夏日特有的清凉。她靠在藤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被阳光照亮的山峦轮廓，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再多过几年也不会腻。

　　七月，天气进入了最热的阶段。

　　新厂房的屋顶虽然装了隔热层，但下午车间里的温度还是逼近了三十八度。方强调整了作业时间，把最繁重的工序安排在早晚相对凉爽的时段，中午最热的时候只做一些轻体力工作。林秀莲让行政部在每个工位旁边都配了工业风扇和藿香正气水，每天下午定时供应绿豆汤和冰西瓜。

　　即便如此，工人们的工作效率还是受到了影响。七月份的产量比计划低了大约百分之八。方强在月度总结会上汇报这个数据时，表情有些凝重。

　　林秀莲翻了翻报表，放下：“百分之八，在可接受的范围内。高温天气是不可抗力，没必要为了赶进度把工人逼得太紧。八月份如果气温回落，再把产能补回来。”

　　方强点了点头，表情放松了一些。

　　散会后，林秀莲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街道，想了一会儿。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明年夏天前，新厂房加装中央空调。”

　　这笔投入不小，但她知道，这笔钱省不得。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秀莲下班后绕道去了周小满的店里。

　　天气太热，店里的客流量比春秋季节少了一些，但外卖订单依然不少。周小满在操作间里忙得满头大汗，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吹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不停地飘动。

　　看见林秀莲进来，她摘下一次性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林阿姨，您来了。正好，我刚做了一款新的冷饮——荔枝柠檬冰茶，您尝尝。”

　　她从冰柜里端出一杯已经做好的样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漂浮着几片柠檬和两颗剥好的荔枝。林秀莲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荔枝的清甜和柠檬的微酸，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舒爽了。

　　“好喝。”她说，“这个可以当夏季主打。”

　　周小满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开始正式上菜单。”

　　林秀莲端着那杯冰茶，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夕阳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店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动着柜台上的价签轻轻翻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虽然热，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