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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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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那天，林秀莲起了个大早。
推开窗，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柿子树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菜畦里去年冬天撒的菠菜种子已经长出了铜钱大小的叶子。陈峰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院子里翻地了，铁锹踩下去，翻起黑褐色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今天把这块地翻完，过两天就能种豆角和黄瓜了。”陈峰拄着铁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林秀莲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汽修厂老板，都快成专业菜农了。”
“汽修厂是挣钱，种菜是过日子。”陈峰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到墙角，“两样都不耽误。”
吃过早饭，林秀莲开车去了公司。
扩产的事情正在按计划推进。新厂房的租赁合同已经签完，方强带着设备供应商在里面测量了好几轮，自动化包装线的布局图已经定稿。按照工期估算，新厂房将在五月前后完成设备安装，六月正式投产。
方强拿着一份设备采购清单来找她签字时，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郑重：“林总，新生产线投产后，产能能比现在翻一番。到时候就算宏远那边全省渠道铺开，咱们也能接得住。”
林秀莲签了字，把清单递还给他：“设备安装调试那段时间，你得多盯着点。老厂房那边的生产也不能停。”
“明白。我已经排好班了，两边兼顾。”
方强出去后，林秀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着。
日子一天天往前赶，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林秀莲和陈峰去了一趟老二的民宿。
山里的春天比城里来得晚一些，但该开的花都开了。院子里的蔷薇已经爬满了半边篱笆，粉红色的花苞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再有半个月就该盛放了。屋后那片山坡上的野桃花也开了，远远望去，像一团团粉色的云霞落在山腰上。
老二正在院子里给新装的一排太阳能景观灯接线，沈悦在旁边递工具。看见父母来了，老二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拍了拍手上的土：“爸，妈，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在后山发现了一条小路，通往山顶的观景台，风景特别好。下午我带你们去走走。”
午饭后，四个人沿着那条小路慢慢往山上走。路不算陡，但有些地方比较窄，只能一个人通过。陈峰走在最前面开路，林秀莲跟在他后面，老二和沈悦殿后。山风习习，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野花的香气。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秀莲停下来歇了口气。她回头往下看，民宿那栋白色的小楼掩映在绿树丛中，像一颗嵌在山谷里的珍珠。更远处的田野一片翠绿，棋盘格一样整整齐齐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妈，你看那边。”老二走到她身边，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正在修一条新的旅游公路，通车之后，从市区到咱们这儿只要四十分钟。到时候客流量肯定还能再涨一波。”
林秀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脚下确实能看到一些施工的痕迹，黄色的工程车在绿色的山野间若隐若现。
“路通了之后，竞争也会跟着来。”她说。
“我知道。”老二点了点头，“所以我和沈悦已经在想下一步了。我们打算在民宿后面那片空地上加盖两间树屋，做高端住宿。同时在产品和服务上做差异化，不跟他们打价格战。”
林秀莲看着他说话时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欣慰。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上走。
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片山谷尽收眼底，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在薄雾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山风比山下大一些，吹得林秀莲的衣角猎猎作响。
陈峰站在她旁边，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说：“那边是哪儿？”
老二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鹰嘴崖，本地最高的峰。晴天的时候能看到更远，今天有点雾，看不清楚。”
“下次天气好的时候，再来看一次。”陈峰说。
林秀莲没有接话，但她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句话。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西沉。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山坡上，把每一片树叶都镶上了一层金边。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交错重叠。
回到民宿时，沈悦去厨房准备晚饭，林秀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歇脚。老二端着一壶茶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跟沈悦商量了一下，想在今年秋天要个孩子。”
林秀莲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老二，发现儿子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一时兴起的话。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民宿这边已经走上正轨了，沈悦说趁她还年轻，早点生恢复得快。我妈那边也能帮忙带一带。”
林秀莲沉默了几秒，低头喝了一口茶。茶的温热从喉咙滑进胃里，带着淡淡的回甘。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她说，“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孩子生了，就要对孩子负责。不能因为忙就撒手不管。”
老二笑了：“妈，你放心。我要是连自己的孩子都管不好，那也太丢你的脸了。”
林秀莲没有接他的话茬，但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晚饭后，两个人开车回城。山路在夜色中蜿蜒向前，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两侧的树木在灯光中一闪而过。陈峰开着车，林秀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偶尔掠过的一点灯火，沉默了一路。
快到家的时候，陈峰忽然开口：“老二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的？”
林秀莲想了想，说：“他们自己的日子，他们自己过。我能做的，就是他们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陈峰没有再问，把车拐进了家门口的那条巷子。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是陈峰出门前特意打开的。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林秀莲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春天的夜空不像夏夜那样繁星密布，但几颗明亮的星星依然清晰可见，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静静地闪烁着。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屋里的灯还亮着，暖气还没完全散去。陈峰已经在厨房里烧水了，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白色的蒸汽从壶嘴冒出来。
她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周小满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新店堂食区的全景，窗明几净，鲜花在桌上盛开，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温暖而明亮。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林阿姨，今天营业额创了新高。”
林秀莲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回复道：“继续保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水烧开了，陈峰提着水壶走过来，往她的杯子里续了一些热水。热气升腾起来，带着白开水的淡淡温度。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陈峰没有回答，但她听见他在旁边坐了下来，翻开了一份报纸，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可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