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70、春芽

　　元宵节过后，气温开始缓慢回升。

　　二月下旬，院子里的柿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陈峰在树下的空地上翻了一片小菜畦，撒上了菠菜和香菜种子，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没过几天，土里就钻出了一层细密的绿苗，嫩生生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秀莲每天出门前都会蹲在菜畦边看一眼，看着那些小苗一天天长高，心里也跟着生出一种踏实的期待。

　　老二那边传来消息，民宿的软装已经全部到位，预计在三月初正式开业。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组照片——大厅的落地窗外是一片连绵的山影，房间里的床品是沈悦亲自挑选的亚麻色系，院子里新种的蔷薇已经沿着篱笆爬了小半截。

　　林秀莲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回复道：“好看。开业那天我和你爸过去帮忙。”

　　老二很快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林秀莲和陈峰开车去了老二的民宿。车程将近两个小时，前半段是高速，后半段是蜿蜒的山路。陈峰开车，林秀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峦。

　　山路两旁的树木刚刚开始返青，嫩绿和浅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刚刚着色的水彩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城市里的尾气味截然不同。

　　“这地方不错。”陈峰一边开车一边评价，“空气好，环境也安静。”

　　“老二眼光还行。”林秀莲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到了目的地，老二和沈悦已经等在门口。老二穿着一件灰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样子刚打扫完卫生。沈悦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

　　“爸，妈，你们来了！”老二放下扫帚迎上来，接过林秀莲手里的袋子，“快进来看看。”

　　民宿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成了白色，搭配原木色的门窗，朴素又耐看。一楼是大厅和餐厅，二楼是客房，一共六间。大厅里摆着一组布艺沙发，壁炉里虽然没有生火，但光是看着就觉得温暖。落地窗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摆了几张铁艺桌椅，旁边种着几棵桂花树。

　　林秀莲楼上楼下看了一圈，在每个房间里都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床品的质地，检查了卫生间的洁具，又到院子里转了一圈。老二跟在她身后，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妈，你觉得怎么样？”

　　林秀莲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栋白色的小楼，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影，点了点头：“挺好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老二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中午，沈悦下厨做了一桌菜。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铁艺桌旁，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山风轻轻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沈悦的手艺不错，一道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林秀莲吃了两碗饭。

　　饭后，老二泡了一壶茶，四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老二说起未来的规划，眼睛里闪着光：“我们打算先在线上做推广，把口碑攒起来。等旺季到了，再把房价适当调一调。沈悦还在研究开发一些体验项目，比如采摘、徒步、手工课之类的，让客人住下来有事可做。”

　　林秀莲端着茶杯，听着儿子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计划，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她以前总担心老二不够成熟，怕他吃亏上当，怕他走弯路。但现在她发现，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要糖吃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有想法、有担当的大人。

　　傍晚，林秀莲和陈峰开车返回。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山峦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了一道道深色的剪影。陈峰开着车，林秀莲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格外平静。

　　“陈峰，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老了？”她忽然问。

　　陈峰瞥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这么说？”

　　“看到老二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用了。”

　　陈峰笑了笑：“那不叫没用，叫可以歇歇了。”

　　林秀莲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车子驶出山区，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华灯初上，前方的道路被路灯照得通明。她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光，心里不再有年轻时的焦虑和不安，只剩下一种踏实的、稳稳当当的平静。

　　回到家里，陈峰去停车，林秀莲先进了屋。她打开客厅的灯，换下外套，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菜畦。那些菠菜和香菜又长高了一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