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69、元宵 春

　　春节的热闹彻底散去，是在元宵节之后。

　　正月十五那天，林秀莲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陈峰的汽修厂已经恢复正常营业，一大早他就去了店里。林秀莲一个人在家，把年前没来得及收拾的柜子整理了一遍，翻出不少旧物——几本泛黄的日记，一沓老照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她坐在床边，翻着那本旧日记。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早些年的笔迹。那时候她刚离婚不久，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日记里记录的大多是每天的琐事——今天花了多少钱，明天要交什么费，孩子又生病了，房东又来催房租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那页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今天哭了很久。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把那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哭”字，仿佛能触摸到当年那个绝望的自己。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了柜子底层。

　　没有必要再看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她也不再是那个人了。

　　下午，陈峰提前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糯米粉和一盒黑芝麻馅。“元宵节，得吃汤圆。”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笑得像个孩子。

　　林秀莲挽起袖子，和他一起进了厨房。陈峰负责和面，她负责包。糯米粉兑了温水揉成团，揪成小剂子，压扁，包入黑芝麻馅，搓圆。两个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包了满满一盘。

　　“包多少个了？”陈峰问。

　　“三十来个吧。”

　　“够了，再包吃不完。”

　　林秀莲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把最后一颗汤圆放进盘子里，端到灶台边。陈峰已经烧好了水，把汤圆一颗一颗地放进去。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浮起来，像一群圆滚滚的小鸭子。

　　傍晚，周小满也来了。她带了一盏自己做的兔子灯，骨架是用竹篾扎的，外面糊了一层白纸，画着红眼睛和粉耳朵，里面放了一颗小灯泡，打开开关，兔子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憨态可掬。

　　“店里搞活动教的。”周小满把兔子灯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做得不太好，耳朵有点歪。”

　　“歪了才有味道。”林秀莲蹲下来，拨了拨兔子灯的耳朵，“正好，一边高一边低，像只真兔子。”

　　周小满被她逗笑了。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汤圆。林秀莲舀起一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甜而不腻，糯米的软糯和芝麻的醇香在嘴里融合在一起。

　　“好吃。”她说。

　　“自己包的当然好吃。”陈峰也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

　　周小满低头吃汤圆，没有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吃完汤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元宵晚会热热闹闹地演着，歌舞小品相声轮番上场，笑声时不时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像一个白玉盘。

　　周小满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林秀莲送她到门口，周小满抱起那盏兔子灯，站在路灯下，回头冲她笑了笑：“林阿姨，元宵节快乐。”

　　“元宵节快乐。路上慢点。”

　　周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兔子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暖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一颗移动的小星星。

　　林秀莲站在门口，看着那颗小星星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陈峰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林秀莲在他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陈峰问。

　　“不是累。”林秀莲看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晕，“就是觉得，今年的元宵节，过得挺暖和的。”

　　陈峰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暖烘烘的，带着糯米粉和黑芝麻的余香。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注视着这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屋。

　　元宵节过完，年就算是真正过完了。

　　明天开始，又是新一年的忙碌。但林秀莲不怕忙碌。她甚至有些期待——期待春天院子里的蔷薇爬满篱笆，期待老二的民宿开门迎客，期待周小满的烘焙工作室开起来，期待公司的订单越来越多，期待日子一天比一天更有奔头。

　　她靠在陈峰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这一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