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63、盛夏 七

　　七月流火，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车间里新装的工业风扇日夜不停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工人们的后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林秀莲让行政部把绿豆汤的供应量增加了一倍，又在每个工位旁边配了一台小型喷雾风扇，尽可能给大家降温。

　　即便如此，产能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高温天气下，工人的体力消耗比平时大得多，生产效率不可避免地下降了。方强统计了一下，七月份的产量比六月下降了将近一成。

　　他把数据报到林秀莲面前时，表情有些愧疚：“林总，天气太热了，工人容易疲劳，强行赶进度的话，怕出安全事故。”

　　林秀莲看了一眼报表，没有责备他：“安全第一，产量的事后面再补。你跟工人们说一声，高温时段可以适当放慢节奏，别硬撑。”

　　方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秀莲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街道上。她在心里盘算着，如果高温持续下去，八月份的产能可能还会进一步下降。而宏远超市那边的订单量却在稳步增长，供需之间的矛盾会越来越突出。

　　她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了孙总监。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情况说了一遍：“孙总，高温天气影响了产能，下个月的供货量可能会比预期减少一些。我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交货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总监的声音传过来，比预想的要平和：“林总，你能提前打招呼，说明你做事靠谱。这个情况我理解了，交货计划可以适当调整。但有一条——质量不能降。”

　　“您放心，质量绝对不会降。”林秀莲的语气很笃定，“这是我们合作的底线。”

　　挂了电话，她松了一口气。孙总监的理解让她少了一桩心事，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明年夏天还是这样，总不能每次都去跟客户协调延期。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要么改善车间的降温条件，要么错开高温时段安排生产。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明年入夏前，车间加装中央空调。

　　这件事记下之后，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周小满说想学烘焙。她之前托人打听了一下，市区有一家职业培训学校，开设了西点烘焙课程，学期三个月，学费也不算贵。她本来想直接帮周小满报了名，但又怕让对方觉得她管得太多，就一直没开口。

　　想了几天，她还是决定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后，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小满，我听说市区有个职业培训学校，有西点烘焙课程，学期三个月。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周小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阿姨，其实我已经报了一个培训班了。”

　　林秀莲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星期。”周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没跟您说，是因为想等学出点成果再告诉您。我报的是一个短期烘焙班，每周上三次课，已经上了两周了。”

　　林秀莲听完，先是意外，随即笑了起来：“那是好事啊。你怎么不早点说？”

　　“我怕学不好，到时候让您白高兴一场。”周小满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活泼，“不过老师说我手感还不错，裱花学得挺快的。”

　　林秀莲握着手机，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那就好。等你学成了，第一个蛋糕要做给我尝尝。”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林秀莲坐在椅子上，心情大好。窗外的阳光依旧毒辣，但她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傍晚回到家，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峰。陈峰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完也笑了：“这姑娘是个有主意的。随你。”

　　“怎么就随我了？”林秀莲靠在厨房门框上。

　　“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陈峰把切好的黄瓜片码进盘子里，撒上一撮盐，“跟你一个样。”

　　林秀莲没有反驳，嘴角却翘了起来。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但比起屋里已经凉快了不少。头顶的夜空墨蓝深邃，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上面，忽明忽暗地闪着。

　　陈峰摇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林秀莲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块切好的西瓜，一口一口地啃着。

　　“陈峰，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一直在还债？”

　　陈峰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的。”林秀莲把啃完的西瓜皮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年轻的时候欠下的债，到了中年一个一个地还。欠孩子的，欠自己的，欠命运的，都得还。”

　　陈峰想了想，说：“我觉得不叫还债，叫弥补。债是还不清的，但弥补是可以做到的。”

　　林秀莲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哲理了？”她问。

　　陈峰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天天跟你待在一起，多少也学了点。”

　　林秀莲也笑了。她重新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有再说话。

　　夜风继续吹着，蒲扇继续摇着。

　　院子里的辣椒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秋天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