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62、探访 林

　　林秀莲没有拖延。周末那天，她买了一些水果和营养品，开车去了赵春梅家。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那扇门前，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赵春梅站在门内，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

　　林秀莲换了鞋，走进客厅。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播着一档综艺节目。

　　“小满呢？”林秀莲问。

　　“在房间里哄孩子睡觉呢。”赵春梅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你坐，我去叫她。”

　　“不用叫，让她先忙。”林秀莲在沙发上坐下，“我等一会儿就行。”

　　赵春梅给她倒了一杯茶，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茶几，一时有些沉默。虽然上一次见面时已经说过话，但那种生疏感并不是一次两次见面就能完全消融的。

　　还是赵春梅先开了口：“小满最近状态好多了。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在附近找个工作，孩子白天我帮她带着。”

　　“她还年轻，找个工作充实一下也好。”林秀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有什么想法吗？”

　　“她说想学点手艺，比如烘焙什么的。以前她在家就喜欢烤蛋糕饼干，做得还挺像样的。”

　　林秀莲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房门开了，周小满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许多。

　　看见林秀莲，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林阿姨，您来了。”

　　“来看看你和孩子。”林秀莲站起来，“孩子睡了？”

　　“刚睡着。”周小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这几天闹觉，晚上总要醒好几次，把我妈也折腾得够呛。”

　　“小孩子都这样，大一点就好了。”林秀莲看着她，发现她虽然嘴上说着累，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灰暗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踏实的光泽。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家常，气氛渐渐自然起来。赵春梅起身去厨房准备午饭，留林秀莲和周小满在客厅里。

　　周小满低头剥了一颗葡萄，没有急着吃，拿在手里转了转，忽然开口：“林阿姨，我爸给您打过电话了吧？”

　　林秀莲愣了一下，没有否认：“他跟你说了？”

　　“嗯。”周小满把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他没有事先告诉我。但打完电话之后，他跟我提了一句。”

　　林秀莲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周小满又剥了一颗葡萄，这次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捏着：“我不反对您来。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秀莲，目光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见到您，我会说什么。可能会哭，可能会发脾气，可能会扭头就走。但真到了这一天，我发现那些情绪都没有了。”

　　她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您是我的生母，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但把我养大的是我妈——我说的是赵春梅。所以我不恨您，但也叫不出那声‘妈’。我希望您能理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秀莲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理解。我也没有奢望过别的。能看到你现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周小满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您帮我打官司。还有……谢谢您给我介绍工作的事。我妈跟我说了。”

　　“那不算什么。”林秀莲摆了摆手，“工作的事，你自己想清楚想做什么再说。不着急。”

　　周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午饭是赵春梅做的，四菜一汤，简简单单，味道很好。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些家长里短。孩子中途醒了一次，周小满去抱了出来，小家伙坐在儿童餐椅上，小手抓着勺子，把米饭糊得到处都是。

　　林秀莲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周小满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拿纸巾给孩子擦脸。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周小满抱着孩子送到门口。林秀莲站在门外，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回去吧，外面热。”

　　周小满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

　　林秀莲站在楼道里，听着门内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和周小满温柔的嗔怪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里有一块放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峰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回复道：“挺好的。晚上想吃什么？”

　　陈峰秒回：“排骨炖豆角。”

　　林秀莲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