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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秋凉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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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一场雨，终于把持续了近两个月的高温浇了下去。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窗，空气里带着一股久违的清爽。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地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林秀莲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高温退去后，车间的产能迅速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工人们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午休时有人在院子里踢毽子，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方强在晨会上汇报说，八月底之前可以把七月份欠下的产量全部补回来。
林秀莲听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九月初，宏远超市的第三批订单如期而至。这一次的数量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多。孙总监在电话里说，他们准备把林秀莲公司的产品纳入秋季主推品类，会在各大门店的显眼位置进行陈列推广。
“林总，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孙总监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但林秀莲听得出来，他对她的产品是认可的。
“孙总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
挂了电话，林秀莲立刻召集生产部和销售部开了一个短会，把接下来的任务分配下去。所有人都知道这笔订单的分量，会议室里的气氛既紧张又兴奋。
散会后，林秀莲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写满的数字和计划，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几年前，自己推着小推车在菜市场门口摆摊的日子。那时候一天的营业额如果能超过一百块，她就能高兴一整天。而现在，她签下的订单金额是以万为单位计算的。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像是一场做得太美的梦，生怕哪天醒来发现自已还躺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
但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的。是真的。
九月中旬，周小满的烘焙课程结束了。她给林秀莲发了一条消息，附了一张照片——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表面抹得光滑平整，上面用粉色奶油挤了一朵玫瑰花，旁边写着几个字：“谢谢您。”
林秀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回复道：“比外面卖的还好看。什么时候让我尝尝实物？”
周小满很快回了过来：“这周六吧。我做一个带过去。”
周六下午，周小满果然来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围裙，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头发上还沾着一缕面粉。进门的时候有些拘谨，换了鞋站在玄关处，不太敢往里走。
林秀莲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客厅：“进来坐，别站着。”
陈峰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小满来了。喝茶还是喝水？”
“叔叔不用忙，我自己来就行。”
周小满在沙发上坐下，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解开系着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一个八寸的芒果慕斯蛋糕出现在眼前，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如镜，装饰着几片薄荷叶和新鲜的芒果粒，精致得像杂志上的图片。
林秀莲忍不住“哇”了一声：“这是你做的？”
周小满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和掩不住的自豪：“老师说我的抹面技术是班上最好的。”
“何止是最好，简直是专业水平。”林秀莲拿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我可舍不得吃了。”
“吃吧，本来就是做给您尝的。”周小满拿起附带的塑料刀，切了一块，装在盘子里递给她。
林秀莲接过盘子，用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芒果的酸甜和奶油的绵密在舌尖上化开，蛋糕体松软湿润，甜度恰到好处。她闭上眼睛品味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竖起大拇指：“好吃。真的好吃。”
周小满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林秀莲见过的、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把一整个八寸蛋糕吃掉了大半。陈峰平时不爱吃甜食，也破例吃了两块，一边吃一边夸：“小满，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周小满捧着茶杯，耳朵尖红红的，但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没有消失过。
临走的时候，林秀莲送她到门口。周小满换好鞋，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林秀莲手里。
“这是什么？”
“我第一个月的工资。”周小满的声音有些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出口了，“培训班结束后，我在一家私房烘焙工作室找了份工作，老板人很好，让我从学徒做起，包吃包住，每个月有两千块的工资。这是第一笔，我想……还给您的律师费。”
林秀莲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没有打开，直接把信封塞回周小满手里：“这钱你留着。你自己攒着，将来开店也好，应急也好，都比还给我有用。”
“可是……”
“没有可是。”林秀莲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每个月给我做一个蛋糕就行。”
周小满握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眼眶慢慢地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对林秀莲笑了笑：“好。每月一个，决不拖欠。”
她转身走下楼梯，脚步轻快。林秀莲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轻轻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把一个信封推了回去，但她觉得，自己接住了一样更珍贵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