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61、夏至 婚

　　婚礼过后，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老二带着沈悦去度蜜月了，朋友圈里每天更新几张照片，有时是海边的落日，有时是古镇的石板路，有时是两个人挤在镜头前的笑脸。林秀莲每条都点赞，偶尔评论一句“玩得开心”，心里踏实又满足。

　　公司这边，扩产后的第一条生产线已经满负荷运转。方强每天泡在车间里，衣服后背永远汗湿着一大片，但精神状态很好，干劲十足。他老婆有时候打电话来抱怨，说他回家倒头就睡，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林秀莲听到这话，特意给方强调了两天假，让他回家好好陪陪家人。

　　方强走的时候还有些不情愿，嘟囔着说车间里走不开。林秀莲把他推出办公室门：“车间离了你两天不会塌。你老婆要是打电话来骂我，我可担不起。”

　　方强挠着头笑了，终于肯走了。

　　六月下旬，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车间的屋顶装了新的排风扇，但到了下午，里面还是像蒸笼一样。林秀莲让行政部每天下午煮两大锅绿豆汤，晾凉了送到车间给工人们解暑。她自己也会端一碗，站在车间门口，一边喝一边看着生产线上的动静。

　　这天下午，她正端着绿豆汤站在门口，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南方的。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拘谨的男声：“请问是林秀莲女士吗？”

　　“是我。您是？”

　　“我是周小满的父亲。”

　　林秀莲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放下绿豆汤，走到一个安静些的角落：“您好。”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小满跟我说了您帮她打官司的事。我一直想打电话谢谢您，但又怕太唐突。”

　　“您客气了。”林秀莲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小满是个好孩子，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不，您帮了她很大的忙。”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离婚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总是闷闷不乐的，现在愿意出门了，也开始打算将来了。她跟我说，是您让她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林秀莲的鼻子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没有立刻接话。

　　“林女士，我打这个电话，除了感谢您，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小满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如果您愿意，随时可以来家里坐坐。小满她……不会介意的。”

　　林秀莲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回答：“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站在墙角，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树荫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清凉，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头发热。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绿豆汤彻底凉透了，才回过神来。

　　晚上回到家，陈峰正在院子里给新栽的几棵辣椒苗浇水。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今天回来得晚，公司忙？”

　　“还好。”林秀莲换了鞋，走到院子里，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今天接到一个电话。”

　　“谁的？”

　　“周小满的父亲。”

　　陈峰浇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水壶，在她对面坐下：“他说什么了？”

　　林秀莲把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峰，你说我该去吗？”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你想去吗？”

　　林秀莲没有回答。

　　陈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因为握过水管，也是凉的。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反倒有了一种相互取暖的意味。

　　“想去就去。”陈峰说，“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会留遗憾。”

　　林秀莲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的眼神平静而温暖，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炽烈，但持久。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那我改天去一趟。”

　　陈峰点了点头，松开手，重新拿起水壶，继续给那些辣椒苗浇水。水珠洒在嫩绿的叶片上，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碎钻石。

　　林秀莲坐在旁边，看着他浇完了一整排菜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进屋做饭。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凉面吧，天热。”

　　“行，正好家里有黄瓜。”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厨房的灯亮起来，不一会儿，切菜的咚咚声和油锅的滋啦声交织在一起，从敞开的窗户里飘了出来，飘进了暮色渐浓的院子里。

　　辣椒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