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55、 春意 冬

　　冬天过得比想象中快。

　　春节前夕，林秀莲的公司提前放了假。她给每个员工都包了一个红包，数额不大，但人人有份。方强带着采购部的人把最后一季度的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利润数字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将近两成。

　　林秀莲看着那份报表，心里踏实了许多。

　　陈峰的汽修厂赶在腊月二十八完成了装修。新铺面比原来大了一倍，地面铺了防滑瓷砖，墙上装了崭新的货架，两台举升机并排而立，看起来像模像样。他站在厂房中央，叉着腰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年后初八开业，我已经跟几个跑长途的老客户说好了，到时候他们都来捧场。”陈峰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林秀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含着笑：“陈老板，恭喜发财啊。”

　　陈峰被她这句“陈老板”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就是个修车的。”

　　“修车的也是老板。”林秀莲走过去，帮他掸了掸肩上的灰尘，“以后我可就靠你养活了。”

　　陈峰知道她在开玩笑，但还是认真地回了一句：“行，我养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除夕那天，老二带着女朋友从南方回来了。女孩名叫沈悦，是老二的研究生同学，家在湖南，性格开朗大方，进门就叫“叔叔阿姨”，叫得陈峰手足无措，连声答应着，转身就往厨房钻，说要给大家露一手。

　　年夜饭是陈峰和林秀莲一起做的。陈峰掌勺，林秀莲打下手，老二和沈悦在旁边包饺子。四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转个身都能撞到一起，但谁也不觉得挤。

　　电视里播着春晚，窗外零星响着鞭炮声。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有鱼有肉有汤，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陈峰举起酒杯，看了看林秀莲，又看了看老二和沈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过年好，吃吧。”

　　老二笑着举起杯子：“爸，妈，祝你们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沈悦也跟着叫了一声“叔叔阿姨新年好”，声音甜甜的。

　　林秀莲端着杯子，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饮料，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年夜饭吃到一半，老二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有些郑重。

　　“爸，妈，我跟沈悦商量了一下，打算明年五一结婚。”

　　林秀莲夹菜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老二，又看了看沈悦，沈悦红着脸低下了头。

　　“真的？”林秀莲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老二笑了笑，“我们都老大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陈峰放下酒杯，拍了拍老二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好。”

　　林秀莲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沈悦的手：“小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是这小子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沈悦红着脸笑了：“阿姨，他不会欺负我的。”

　　老二在旁边喊冤：“我哪敢啊。”

　　一桌人都笑了。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了。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到了。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远处的夜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林秀莲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新年快乐。”她说。

　　陈峰转过头，看着她被烟花映亮的脸，轻轻地说：“新年快乐。”

　　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所有的晦气和不如意都炸得粉碎，只留下亮堂堂的新日子。

　　年初三，林秀莲带着陈峰去了一趟赵春梅家，给周小满拜年。

　　周小满的孩子一岁多了，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不怕生，见了林秀莲就咧着嘴笑，伸出小手要她抱。林秀莲笨拙地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小家伙揪着她的衣领，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小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他好像挺喜欢你的。”她说。

　　“小孩子眼光好，知道谁是好人。”林秀莲逗着怀里的孩子，头也没抬。

　　陈峰坐在旁边，看着林秀莲抱着孩子的样子，眼神有些复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从赵春梅家出来，两个人走在巷子里。阳光很好，积雪开始融化，屋檐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春天的脚步声。

　　“陈峰。”林秀莲忽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陈峰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才开口：“今天看你抱孩子，我就在想，如果当初那个孩子留下来，也该会叫姥姥了。”

　　林秀莲没有接话，只是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遗憾，注定要带着走一辈子。好在他们还有彼此，还有前面的路。

　　巷子尽头，阳光铺了满地，亮晃晃的。

　　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