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54、冬雪 入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林秀莲早上出门时天还好好的，到了下午，窗外就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等她开完会回到办公室，雪已经大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陈峰打了个电话。

　　“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店里生了炉子。”陈峰的声音夹着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大概又在捣鼓什么零件，“你回来路上小心点，地滑。”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又给周小满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带孩子出门注意保暖。”

　　周小满很快回了一个“嗯”字，附带一张照片——窗外的雪景，窗玻璃上贴着一朵剪纸小红花。

　　林秀莲看着那朵小红花，笑了一下。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提早下班。刚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方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像是正要找她。

　　“林总，这批新供应商的报价单出来了，比咱们之前的采购价低了将近八个点。质量样品我也验过了，符合标准。”

　　林秀莲接过来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了。你办事我放心，以后这种常规采购你直接批就行，不用事事问我。”

　　方强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林总信任。”

　　林秀莲摆了摆手，裹紧大衣下了楼。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快一指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车边，发动引擎，打开暖风，等车窗上的雾气散去才缓缓驶出停车场。

　　路上的车不多，大家都开得很慢。雪花在车灯的照射下纷纷扬扬，像漫天飞舞的碎纸屑。

　　她开着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天。

　　那年在王家村，也是冬天，大雪封了路。她挺着大肚子，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去村口的井边挑水。井台结了冰，她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桶摔下去。她坐在雪地里，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四下无人，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找不到。

　　她坐在那儿哭了一场，哭完了，自己爬起来，重新打满水，挑着回了家。

　　到家之后，婆婆赵桂兰嫌她回来晚了，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王建军坐在炕上喝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冷的天，硬的地，没人在乎她死活。

　　红灯亮了，她停下车，看着前方白茫茫的路面，忽然觉得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她伸手调高了暖风的档位，热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回到家，陈峰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锅里炖着一锅萝卜排骨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回来了？快去洗手，汤刚出锅。”陈峰围着围裙，正往碗里盛汤。

　　林秀莲换了拖鞋，脱下大衣挂好，走到餐桌前坐下。陈峰把一碗汤端到她面前，汤面上漂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粒枸杞，排骨炖得酥烂，萝卜晶莹剔透。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好喝。”她说。

　　“好喝就多喝点。”陈峰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汤，“今天公司忙不忙？”

　　“还行。方强那边找了几家新供应商，价格比之前便宜不少。”

　　“那挺好的。”陈峰点了点头，“对了，我今天把隔壁那间铺子的合同签了。下个月开始装修，争取年后开业。”

　　“这么快？”

　　“房东人不错，没涨价。我想着趁冬天淡季把装修搞定，开春就能接大车维修的单子了。”

　　林秀莲看着他说话的样子，眉飞色舞的，眼睛里带着光。这个男人，说起修车的事就跟小孩说起心爱的玩具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她忽然觉得，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就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吃完饭，陈峰去洗碗，林秀莲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小满发来的消息：“孩子睡了。今天雪好大。”

　　林秀莲回复道：“嗯，注意保暖。窗户关好。”

　　过了一会儿，周小满又发来一条：“林阿姨，我想明年春天找份工作。孩子大一点了，可以送托班。我不想一直靠他的补偿金过日子。”

　　林秀莲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复：“我公司最近在扩招，有个行政助理的岗位空缺。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试试。”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周小满回了一个字：“好。”

　　林秀莲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客厅里，陈峰洗完了碗，擦着手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暖。

　　“想什么呢？”他问。

　　“在想明年春天的事。”林秀莲说。

　　“春天还早呢。”陈峰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搓着，“先把冬天过好再说。”

　　林秀莲没有反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屋里暖意融融。

　　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