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65、清明 清

　　清明那天，天是阴的。

　　林秀莲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清冷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香和草木的清香。院子里的柿子树的嫩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翠绿，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清明。”陈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天去上坟。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林秀莲嗯了一声，转身去换衣服。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今天要去给祖先们上坟，不能马虎。

　　吃过早饭，陈峰把准备好的祭品装进篮子里——香烛、纸钱、水果、糕点，还有一瓶酒。林秀莲又往篮子里放了一袋新做的青团，碧绿碧绿的，是用艾草汁和糯米粉做的，里面包着豆沙馅，是昨天晚上她亲手包的。

　　“走吧。”陈峰提起篮子，走在前面。

　　林秀莲跟在后面，沿着村道往山脚下走去。路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田埂上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中，像是给大地绣上了一层彩色的花纹。

　　到了山脚下，开始爬坡。山坡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软的。露水打湿了林秀莲的裤腿和鞋面，凉丝丝的，但她没有在意。她跟在陈峰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到了祖坟前，陈峰放下篮子，开始清理坟头的杂草。林秀莲也蹲下来帮忙，把那些疯长的野草一根一根地拔掉，把坟前的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清理完之后，陈峰点上香烛，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火苗在晨风中跳跃着，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飘向远方。林秀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在心里默默地和祖先们说了几句话——告诉他们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都长大了，日子越过越好了。

　　祭拜完之后，林秀莲把带来的青团摆在坟前，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吃吧，喝吧。”她轻声说，“保佑家里平安顺遂。”

　　清明那天上午，老二带着媳妇和孩子也来上坟了。

　　一家人聚在祖坟前，烧纸、磕头、祭拜。两个孩子不太懂事，在坟前跑来跑去，追逐着一只蝴蝶。老二媳妇把他们叫回来，让他们跪在坟前磕头。两个孩子乖乖地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又跑开了。

　　林秀莲看着那两个孩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她还是个年轻媳妇的时候，跟着公婆来上坟；后来公婆不在了，她和陈峰带着孩子们来上坟；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带着他们的孩子来上坟。一代一代的，就像这山上的草一样，一茬一茬地生长着，生生不息。

　　清明那天下午，下起了小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细细的、密密的清明雨，像牛毛，像花针，斜斜地织成一张网，笼罩了整个天地。林秀莲坐在屋檐下，看着那细细密密的雨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陈峰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那雨。

　　“清明雨。”他说，“年年清明都下雨。”

　　林秀莲没有接话，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雨点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就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她看着那些雨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父母去上坟的情景，想起了年轻时在雨中赶路的情景，想起了孩子们小时候在雨中玩耍的情景。

　　那些记忆，就像这清明雨一样，细细密密的，织成了一张网，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清明过了。”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陈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是啊。清明过了。谷雨快到了。”

　　林秀莲没有再说话，继续看着那细细密密的雨丝。

　　清明过了，谷雨将至。

　　春天，已经走到了最后一个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