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07、立冬 立

　　立冬那天，风突然就变了方向。

　　前一天刮的还是西风，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片。但立冬一早推开窗，风向转了，变成了北风，从更远的地方刮过来，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寒意——不是秋天那种萧瑟的冷，而是冬天那种彻底的、不留情面的冷，像是大自然在宣告：秋天结束了，从现在开始，是我的地盘了。

　　林秀莲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看了一会儿。柿子叶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展着，像是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线条画。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聚在墙角，窸窸窣窣地响着。

　　“立冬了。”陈峰从屋里走出来，已经换上了一件厚棉袄，“今天开始，就正式入冬了。”

　　林秀莲没有接话，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喝着。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她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十二月初，公司召开了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会。方强在会上做了全面的汇报，把全年的经营数据一项一项地列在投影屏幕上——营收、利润、增长率、市场份额，每一项都有图表，有对比，有分析，有结论。

　　林秀莲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着方强的汇报，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数字。汇报结束后，她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各位，说了一句：“今年大家都辛苦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真诚。

　　散会后，方强跟着她进了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林总，这是明年的工作计划草案，您抽空看一下。”

　　林秀莲点了点头，拿起文件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我看完了找你。”

　　方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秀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一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回想起来，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走了，不急不缓的，像门前那条小河一样。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天气冷得厉害。室外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七八度，风一吹，脸上就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生疼。林秀莲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待在家里，看看电视，翻翻杂志，偶尔接几个电话。

　　下午的时候，周小满从省城打来电话。

　　“林阿姨，省城这边的店，这个月的营业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五。”周小满在电话那头说，语气平稳，但能听出其中的喜悦，“君悦酒店的订单量也增加了，他们打算把我们列入明年的年度采购名单。”

　　“这是个好消息。”林秀莲说，“列入年度采购名单，意味着合作关系会更稳定。”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小满说，“另外，第二家店的选址我已经看好了，在省城东区的一个新兴商圈，人流量不错，周边有几个大型住宅小区。我把资料发到您微信上了，您有空帮我看看。”

　　“好。”

　　挂了电话，林秀莲打开微信，点开周小满发来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选址的位置确实不错，交通便利，周边配套齐全，人流量也有保障。她把资料看完，给周小满回了一条消息：“位置可以。租金和合同条款再谈谈，争取签五年以上的长约。”

　　周小满秒回：“好的，林阿姨，我记住了。”

　　林秀莲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冬至前一周，陈峰开始张罗着腌酸菜。

　　他把屋檐下那些大白菜搬了几棵进来，剥掉外层的老叶，清洗干净，切成四瓣，放进一个大瓦缸里。一层白菜，撒一层盐，再放几颗花椒和干辣椒，如此反复，直到把瓦缸装满。最后压上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盖上盖子，放在厨房的角落里。

　　“腌上一个月，过年的时候就能吃了。”陈峰拍了拍手上的盐渍，“到时候炖粉条，包饺子，都好吃。”

　　林秀莲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瓦缸搬到角落里，没有说话。她记得小时候，每年冬天，母亲也是这样腌酸菜的。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事情，又脏又累，手上全是盐渍和白菜汁。但现在看着陈峰做这些事情，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冬至前一天，老二一家回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喊着“奶奶”，扑过来抱住林秀莲的腿。林秀莲弯腰抱起她，发现她又重了不少，抱了一会儿就觉得胳膊酸了。

　　“奶奶，我给你带了礼物！”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她自己画的贺卡——画面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旁边写着她刚学会的几个字：“冬至快乐。”

　　林秀莲看着那张贺卡，看了很久，然后把贺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陈峰做了一锅酸菜炖粉条，又炒了几个家常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老二和沈悦在旁边帮忙打下手，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跑进厨房偷吃一块刚出锅的炸丸子。

　　林秀莲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立冬过了，小雪将至。

　　冬天才刚刚开始，最冷的日子还在后面。但她并不觉得害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外面的天气有多冷，这个屋子里总是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