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08、小雪 小

　　小雪那天，并没有下雪。

　　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把整个天空都压低了几分。风不大，但冷，是那种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不疼，但时间长了，耳朵和鼻尖就冻得发麻。林秀莲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天气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但又迟迟不肯落下来。

　　“小雪了。”陈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该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了，不然一下雨就沤烂了。”

　　他拿着扫帚，开始扫地上的枯叶。那些柿子树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聚在墙角，有的贴在台阶上，有的漂在水缸旁边的积水里。他扫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把落叶归拢到一起，堆在柿子树下，说是等干了可以当柴烧。

　　林秀莲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在冷风中扫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十二月底，公司完成了年终结算。方强把最终的财务报告送到林秀莲办公室时，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着的笑意。林秀莲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全年的营收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二，利润增长了百分之十八，线上商城的用户数突破了一万，复购率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二。

　　她看完之后，合上报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这一年，不容易。”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

　　方强站在她对面，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

　　元旦前夕，周小满从省城回来了。她带了一盒新研发的年货礼盒样品，包装是大红色的，印着金色的祥云图案，打开之后，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八种不同的点心——凤梨酥、蛋黄酥、牛轧糖、雪花酥、芝麻薄脆、椰蓉球、核桃糕、桂花糯米藕，每一种都用独立的透明袋子封装，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是为今年春节准备的年货礼盒。”周小满说，“君悦酒店已经订了三千盒，省城那家连锁超市也订了一千盒。我自己门店也备了一些，准备在线上同步发售。”

　　林秀莲拿起一块凤梨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软糯，凤梨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恰到好处。她嚼了嚼，点了点头：“比去年进步了。”

　　周小满笑了：“林阿姨，能得到你这句话，我这一个月的功夫就没白费。”

　　林秀莲没有接话，又拿起一块蛋黄酥，咬了一口。

　　元旦那天，老二一家回来了。孩子一进门就喊着“奶奶”，扑过来抱住林秀莲的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塞进林秀莲手里：“奶奶，给你吃！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林秀莲看着手里那颗花花绿绿的棒棒糖，愣了一下，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有些过分，但她还是含着那颗糖，含了很久。

　　午饭的时候，陈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孔。孩子坐在林秀莲旁边，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鸡汤，喝得呼噜呼噜响，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林秀莲拿纸巾帮她擦了擦，她又继续埋头喝。

　　“妈，你尝尝这个。”老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林秀莲碗里，“我爸今天发挥得好，这肉烧得特别烂。”

　　林秀莲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她嚼了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陈峰在院子里点了一盆炭火，几个人围坐在火盆旁边，烤着火，聊着天。火苗在黑暗中跳跃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孩子蹲在火盆旁边，用一根铁钎子插着一个红薯，在炭火上烤着，烤得满院子都是焦甜的香味。

　　林秀莲坐在火盆旁边，伸出手在火焰上方烤着，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看着火光中家人的面孔——陈峰正在和老二聊着明年开春种什么菜，沈悦正在给孩子擦脸上的灰，孩子正在专心致志地烤着她的红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奶奶，红薯烤好了！”孩子举起那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献宝似的递到林秀莲面前，“你吃第一口！”

　　林秀莲接过来，掰开一半，金黄色的薯肉在火光中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焦甜味。她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她说。

　　孩子得到了肯定，开心地笑了，然后接过另一半，也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笑着说：“好吃！”

　　林秀莲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

　　元旦过后，天气更冷了。室外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度左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路边的枯草上每天早上都覆盖着一层白霜。林秀莲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看看电视，翻翻杂志，偶尔接几个电话。

　　陈峰倒是闲不住。他每天还是在院子里忙活着——给菜畦盖上稻草防冻，把工具房的农具收拾整齐，劈柴，扫院子，总有干不完的活。林秀莲有时候站在窗前看着他忙活，觉得这个人好像永远都不会闲下来，永远都能找到事情做。

　　一月中的一个下午，天下起了小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细小的冰粒，簌簌地落下来，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秀莲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在灰暗的天空中飘落，看了很久。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下雪了。”陈峰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

　　林秀莲没有接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白色覆盖的世界。

　　雪下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停了。地上的积雪很薄，太阳一出来就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阴处留下了一些残存的白色痕迹。但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了，呼吸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干冷，而是带着一种湿润的清冽。

　　林秀莲推开窗，伸出手，接住了从屋檐上滴下来的一滴水珠。水珠落在她的掌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就消散了。

　　小雪过了，大雪将至。

　　冬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深处。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