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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霜降
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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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林秀莲是被冷醒的。
她缩在被窝里，感觉到一股寒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屋子里无声地蔓延。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但那股凉意还是像蛇一样钻进来，贴在她的后背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她睁开眼，发现窗户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那层雾蒙蒙的玻璃，她看到院子里的柿子树叶上，覆盖着一层白茫茫的东西——不是露水，是霜。
今年的第一场霜。
她起床穿了一件厚毛衣，又套了一件羽绒马甲，才敢走出卧室。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院子里的菜畦上，大白菜的叶片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柿子树的叶子经过一夜的霜冻，已经彻底蔫了，卷曲着，呈现出一种枯败的黄褐色。
“霜降了。”陈峰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菜畦边查看大白菜的情况，“今年的霜来得早。该收白菜了，再不收就冻坏了。”
林秀莲走到菜畦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片白菜叶子。叶片冰凉僵硬，边缘已经有些发软了，是被霜打过的痕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收吧。”
陈峰点了点头，站起身，去工具房拿了一把砍刀和一个编织袋。
两个人开始收白菜。陈峰在前面砍，一刀一棵，利落地砍断根部，顺手剥掉外层的老叶，露出里面嫩白的菜心。林秀莲跟在后面，把砍好的白菜捡起来，码放进编织袋里。两个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说话，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收了将近两个小时，所有的白菜都收完了。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三棵，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在晨光中泛着水润的光泽。陈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那些白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年的大白菜长得好。”他说，“够吃一整个冬天了。”
林秀莲没有接话，蹲下来，拿起一棵白菜，剥掉最外层的一片老叶，露出里面嫩黄嫩白的菜心。她把菜心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她把那片老叶扔到地上，把菜心放进了菜筐里，准备中午炒来吃。
十一月中旬，公司召开了一次年度战略研讨会。方强在会上提出了明年的发展规划——继续深耕本地市场，同时加大对省城的投入力度，争取在明年年底前，在省城建立起完整的销售网络和物流体系。
林秀莲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着方强的汇报，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关键词。汇报结束后，她问了一个问题：“省城的销售网络，你打算怎么建？”
方强翻开笔记本，有条不紊地回答：“我设想了三步走的方案。第一步，以现有的君悦酒店和连锁超市为基础，巩固和扩大B端客户群体。第二步，以周小满的旗舰店为样板，探索在省城开设直营门店的可能性。第三步，建立省城的仓储和物流中心，为未来的扩张打下基础。”
林秀莲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这三步，每一步都需要资金和人力的投入。你有没有做过大概的预算？”
“做了一个初步的估算。”方强翻开另一页，“具体的数字在这里，总投资大概在三百万到五百万之间，分两年投入。”
林秀莲接过他递过来的预算表，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预算表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沉默了一会儿。
“预算我看了，大体合理。”她说，“但有几个细节还需要再细化一下。下周一之前，你把修订后的方案发给我。”
“好的。”
散会后，林秀莲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展着，像是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素描，简洁而有力。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天气冷得厉害。室外的温度降到了零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林秀莲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待在屋里，看看电视，翻翻杂志，偶尔接几个电话。
下午的时候，老二打来电话。
“妈，采摘园这边的活基本都收尾了。”老二在电话那头说，“大棚里的菜都收完了，地也翻了一遍，施了底肥，等着明年开春再种。”
“辛苦了一年，好好歇歇吧。”林秀莲说。
“歇不了。”老二笑了，“我还想把那两间小木屋的规划做出来，明年开春就动工。”
林秀莲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规划做好之后，发给我看看。”
“好嘞。”
挂了电话，林秀莲靠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老二现在这股劲头，让她觉得欣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在后面推着走的人了。他自己有了方向，有了动力，有了把事情做好的决心。
傍晚的时候，陈峰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条草鱼，说是村口的鱼塘今天清塘，他买了一条新鲜的。他把鱼杀了，洗干净，切成段，用盐和料酒腌上，准备晚上做红烧鱼块。
林秀莲在厨房里帮忙切姜片、剥蒜瓣。厨房里暖烘烘的，灶上的锅里正煮着米饭，蒸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层雾。陈峰把腌好的鱼块倒进油锅里，嗤啦一声响，油烟升腾起来，混着葱姜蒜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林秀莲站在灶台边，看着陈峰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鱼块，没有说话。锅里的鱼块在油锅中渐渐变得金黄，散发出一种诱人的焦香。陈峰加了一勺酱油，又加了一勺糖，翻炒了几下，然后盖上锅盖，小火焖着。
“差不多了。”他说，“再焖五分钟就能吃了。”
林秀莲点了点头，转身去拿碗筷。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米饭，中间摆着一大盘红烧鱼块，还有一碟清炒白菜。鱼烧得很好，肉质鲜嫩，咸淡适中，酱汁浓郁，拌在米饭里格外好吃。陈峰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刮干净了，然后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好吃。”他说。
林秀莲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风在外面呼呼地刮着，把树枝吹得呜呜作响。但屋子里是暖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饭菜的热气还在空气中飘散着，一切都让人觉得踏实。
霜降过了，立冬将至。
秋天就要结束了，冬天就要来了。但她并不觉得害怕。因为她知道，冬天也有冬天的好——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暖烘烘的屋子，有陪在身边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