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错》桑桑小鱼

25、推窗两度，闭门一心 走

　　走在回院的路上，元姝任由素馨替她撑着油纸伞。迎面而来的风裹挟着雨丝，斜斜地打湿了她干净的裙裾。

　　雨珠顺着伞沿滚落，在她肩头碎成细密的水雾，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肌肤。她走得不算快，脚步却有些虚浮，像是被这一整夜的惊雷和冤枉抽去了大半力气。

　　那抹伶仃的背影立在廊下，被昏黄的灯笼光拉得又细又长，显得分外孤寂又无助。

　　廊厅转角处，纪姜砚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他单手捏着那方曼珠沙华的帕子，指腹来回摩挲着缎面上略显生硬的针脚。

　　帕子边角被他的指温焐得微热，那朵红得刺目的花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从针尖渗出来的血。

　　望着雨中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眸色深沉，像一潭被夜雨搅浑的深水，底下压着什么翻涌不息的暗流。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声：“但愿不是你。”

　　那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散在风里，转瞬便被雨声吞没。

　　沉香榭内，元姝心思沉重地卧在床榻上，正苦恼着究竟是谁陷害她。

　　窗外的雨势渐小，却仍淅淅沥沥地敲着瓦檐，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反复叩击，不肯停歇。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锦被被她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从她入宫以来，便有接二连三的祸事找上门来，一件接着一件，像是有人掐着日子、算着时辰，一步一步将她往绝路上逼。

　　先前她便猜测是乐怀纵火，难道今日又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可她自己还怀着身孕，又怎会用作这般有损福气的事来诬陷旁人？

　　纪姜砚？

　　因为她怀着这“来路不明”的嫡子，所以要想办法铲除？

　　不对，即便他憎恨自己给他戴了绿帽，也断不会拖乐怀下水。他一向自负，若要杀人，必是堂堂正正一剑封喉，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难道是秋茗？

　　纪姜砚常年给她熏着紫述香，分明是要她断了后路。如今她和乐怀又同时怀胎，所以爱而不得，心生嫉妒？

　　极有可能！

　　元姝越想越觉得这条线能串起来，可每一环又都缺了点什么，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捡起一颗，又滚落一颗。

　　她烦躁地扯了扯被角，正要翻身，窗棂忽然被人轻轻叩响了两声，笃笃，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元姝霎时警惕，浑身一紧，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枕下的剪刀。

　　可不过片刻，她便猜中了来人是谁。

　　能在这座王府里来去自如、翻窗入室像回自己家一样的，只有那个戴面具的疯子。

　　果不其然，窗扇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黑影利落地翻身而入，带起一阵清冽的夜风，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我又来了。”他声音含笑，像是这深更半夜闯入女子闺房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元姝坐起身，上下打量着他，冷不丁开口：“你是王府的人？”

　　银面人微愣，随即在床沿坐下，面具后的声音含着几分调笑：“你觉得是，那便是。”

　　元姝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又来做什么？不怕我喊人了？”

　　“听说你被人诬陷了？”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还说你不是王府的人！”元姝斩钉截铁地指着他，气恼他这般戏耍自己，“你若不是府里的，怎会消息这样灵通？我前脚才从怀香院回来，你后脚就知道了！”

　　银面人连连摆手，故作认真的模样：“没有没有，我与摄政王有仇，自然要了解他身边的事。”

　　“那你说说是什么仇。”元姝不信任地睥睨着他。

　　“这是不能说的秘密。知道这事的，都已经……”他说着，顺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底却藏着促狭的笑意，像是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

　　元姝望着他身上有些湿漉的衣裳，那夜行衣的肩头还挂着细密的雨珠，显然是在雨里穿行了不少时候。

　　她半信半疑，却也没再多问，只靠在床头，抱着膝盖，闷声道：“你这么了解王府，那你说说会是谁陷害我？”

　　他摇头。

　　“不知道你来凑什么热闹？”

　　元姝气急，敢情他是专程来看笑话的。

　　她当即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往窗边推。银面人任由她推着，也不反抗，甚至还有几分配合地往窗口挪了挪。

　　元姝将他搡到窗台上，用力一推——他便轻巧地翻了出去。

　　她眼疾手快，“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扇，插销落下的咔嗒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男子怔怔地站在窗外，隔着薄薄一扇窗纸，望着那被烛火映亮的剪影。

　　她背对着窗，肩线还微微起伏着，像是气还没消。

　　望着那道轮廓，他不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人前她分明是一副端庄温婉的做派，谁会想到私底下竟是这般张牙舞爪、活色生香的模样。

　　有趣。

　　“再不走我喊人了啊！”里面传来一声没好气的怒骂。

　　他听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随即脚下一掠，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一旁的暗影里，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

　　褪下面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映入眼帘——正是纪姜砚。

　　他立在廊下暗处，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她攥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又凉又热，捉摸不定。

　　腹部被她加重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方才被她推搡时扯到了伤处，此刻正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抬手按住腰腹，皱了皱眉，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脱掉故意淋湿的夜行衣，随手扔在椅背上。

　　川穹正在灯下候着，见他进来便迎上前：“爷。”

　　“有线索了吗？”纪姜砚披上一件干爽的中衣。

　　“全府上下，只有王妃院子里搜出了物证。”川穹面露难色。

　　纪姜砚穿衣的手顿了顿，沉吟片刻：“下人呢？都审了吗？”

　　川穹摇头：“他们都没有作案时间。”

　　“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纪姜砚说罢便躺上榻，阖眼道，“你也早些去歇息吧。”

　　川穹正要退下，手刚碰到门扉，又面露难色地折了回来：“爷……这……”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压压的物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纪姜砚睁眼望去，只见那是个巫蛊人偶，上面赫然写着元姝的生辰八字，针眼密密麻麻，像是被无数恨意扎透了的靶子。

　　他脸色骤沉，眸中杀意骤起，猛地坐起身，指节攥紧了被沿。

　　此人竟敢胆大到悄无声息地将这东西放在他门口！

　　“可有看到那人的身影？”

　　“属下一开门，它便在门口了，没瞧见任何人。”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

　　“是我。”

　　纪姜砚一怔，转眼望去，紧绷的肩线倏地放松下来，望着款款而来的女子，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方才在隔壁听见了你们的谈话。”元姝双手交叠在腹部，神色平静地走近，“我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要害我，便在人偶上写了自己的八字，故意放在你门口。”

　　纪姜砚适才放松的眉头，倏地又拧成了一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既然那人想陷害的人是我，那便如了他的意。”元姝微微屈膝，不卑不亢，“我自小便不信牛鬼蛇神，这等腌臜诬陷之事若是针对我一个人，也便罢了。只是牵扯到王爷的子嗣，就不得不尽快解决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引蛇出洞。”

　　纪姜砚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从她平静的眉眼缓缓下移，落在她交叠于腹部的手上。

　　见她这般拧巴又执拗，他是又气又无奈，当即便命川穹将那人偶拿去毁掉。

　　川穹领命退下，门扇合拢，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纪姜砚起身走到元姝身旁，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肩，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半推半就地将她搡到了门外。

　　元姝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廊下，夜风裹着雨后的凉意扑面而来。

　　门扇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阖门之际，他才不疾不徐地说道：“既然你洗不清嫌疑，那明日本王便将你关入柴房。”

　　元姝讷讷地盯着紧闭的大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方才她也是这样将那个银面人推出窗去的。

　　不过片刻，她便将那点熟悉抛之脑后，气恼地跺了跺脚，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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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元姝昏昏沉沉地从睡梦中醒来，一如既往地呢喃着素馨的名字。

　　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扯着疼。

　　“王妃，您风寒又重了。”素馨听她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担忧地替她更衣，“奴婢这就去命人熬些姜汤来。”

　　“唉……罢了，能不能活过今日还未可知呢。”元姝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王妃莫要胡说，王爷定会抓到真凶，给您洗清嫌疑。”素馨轻笑嗔怪，替她系好衣带。

　　“呸！他怀疑我是凶手，我还怀疑他是凶手故意陷害我呢！”元姝似是赌气又似撒娇般愤愤地朝地上踢了一脚，浓重的鼻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响亮。

　　“王妃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他又不在，难不成还怕他听见。”元姝气势汹汹地走出房门，站在廊下指着隔壁的院子，趾高气扬地喊道，“有本事，你出来啊！”

　　晨光稀薄，落在她因风寒而微微泛红的鼻尖上。

　　她喊完那一声，胸腔里憋了一整夜的闷气终于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