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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两帧女红,一场祸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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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王爷提点。”她声音恭顺,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可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袖底收紧了一瞬,护住了小腹。那动作极轻极快,快到她以为谁都不会看见。
纪姜砚“嗯”了一声,目光已落回奏章上,仿佛方才那句解释不过是随口一提,说过便忘。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割出明暗交界的线条,看不真切他眼底究竟藏着什么。
元姝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她抬眸看了眼窗外,暮色已沉,廊下灯笼被风扯得摇晃不止,昏黄的光在窗纸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像无数只不安分的手在黑暗中摸索。
她心念微动,侧首对素馨使了个眼色。
素馨会意,端着木托走近,脚步轻稳,托盘上那两方绣帕叠放整齐,丝线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
元姝斟酌着开口,话锋轻轻一转,将方才那片刻的局促掩了过去:“王爷,今日我与姐姐闲来无事,做了些女红,您瞧瞧如何?”
话音落,她恰好走到纪姜砚身侧,将木托从素馨手上接过,搁在案角。上面并排放着两方绣帕。
一方是并蒂莲,两根茎从同一处根节生出,相互缠绕着向上生长,顶端两朵莲花紧紧相依,花瓣层层叠叠,色泽由深粉渐次过渡到浅白,仿佛被朝露浸润过一般。
右下角的落款用兰苕绣法勾出一个纤细的“菀”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走线的痕迹。
花蕊处用极细的金线点了数点,烛光一晃,那几点金蕊便像真的在轻轻颤动,仿佛有露珠随时会从花瓣边缘滚落下来。
整幅绣品精工细作,温婉雅致,堪称京都一绝。
另一方则是元姝绣的曼珠沙华。
红得刺目,花与叶各据一端,花是花,叶是叶,中间隔着一段空白的绸面,像是两道永远无法交汇的河流。
针脚虽也算工整,每一针都扎得端端正正,可那线条到底少了些灵动,花瓣的弧度略显生硬,颜色也铺得过于浓烈,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用力”上,却忘了留一丝余韵。
两方帕子并排摆在案上,高下立判,无需多言。
纪姜砚拈起那朵并蒂莲,指腹在花瓣的针脚上极轻地捻了一下,像是在丈量那丝线的细密程度。
他的目光在两面绣帕之间打了个转,随即抬了抬眼皮,那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透着一股嫌弃与嘲讽,像是在说:这也敢拿来与人相较?
元姝被他看得有些讪讪,耳根都发起热来,却仍是弯着眉眼,将那份窘迫压在唇角浅浅的弧度底下。
她知道纪姜砚定能认出元子婉的手笔,她今日来,本就是想将这绣帕送到他手里,好让他念着那份情,记得那个人。
“本王晚些时间给你答复。”纪姜砚将两方手帕一同揣进怀中,那动作随意得像收了两张废纸。
随即便起身向外走去,玄色蟒袍的袍角掠过椅腿,带起一阵细风,淡淡道:“到晚膳时间了,今日一起用膳吧。”
元姝一愣,手中的帕子险些滑落。
她从未想过还要同他演这琴瑟和鸣的戏码啊——在这府里,她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最好是隔着整座王府,谁也看不见谁。
刚想开口婉拒,奈何对方已然双手负背,踏出了书房大门,步子不疾不徐,半分等她回话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得连忙提起裙摆,紧紧跟上,心中暗暗腹诽:这男人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要与她同桌而食?莫不是又在盘算什么坏心思?
膳厅里,菜肴已布了满满一桌。金齑玉脍、芙蓉蟹斗、鹿筋煨火腿、水晶虾仁、桂花糖藕……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从御膳房直接端出来的,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扑鼻。
元姝看着那些叫不上名目的珍馐美味,又想起自己在沉香榭吃的那些,虽说口味不差,可与眼前这些山珍海味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膳房那群人,倒是会看人下菜碟。
她小嘴一鼓,眼神颇为不满,转头便向身旁布菜的素馨投去委屈巴巴的目光。
素馨一怔,随即微微颔首,立刻明白了她不言而喻的意思。
——日后沉香榭的膳食,也要按这规格来。
元姝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执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蟹肉。
蟹肉鲜甜,入口即化,可她心里装着事,尝不出多少滋味,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告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廊下积水噼啪作响,像是有谁在雨里狂奔而来。
紧接着,一名婢女哭着冲进了院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廊下的雨地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恰逢此时,天空陡然响起一声雷鸣炸响,震得窗棂嗡嗡发颤。
不过片刻,乌云翻滚如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瓦片上、树叶上、那婢女的肩背上,将她整个人淋得湿透,发髻散乱,衣裳紧贴着身子,狼狈不堪。
好似老天也在替这跪地之人鸣冤,用这场暴雨替她铺好了登场的幕布。
元姝被那一声惊雷吓得落了筷子,竹筷“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她眯缝着眼,看着外面被雨淋成落汤鸡的婢女,愈看愈觉得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大抵是王府曾欺辱她的人太多了,她见谁都觉着眼熟,偏生一时想不起是谁。
“王爷!您一定要替乐庶妃做主呀!”那婢女顾不上雨水砸在脸上的疼痛,嘴里还呛着倾盆而下的雨水,不停地哭诉,声音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地飘进膳厅。
待她自报家门,元姝这才恍然记起——这是乐怀身旁的贴身婢女,青儿。
元姝登时便沉了脸,方才夹蟹肉时那点难得的松弛瞬间消散。昨儿她主子才给了她下马威,今日便闹出这般阵仗,手脚倒是快,像是掐准了时辰来的。
可青儿那痛哭流涕的模样又不像是演的,雨水混着泪水淌了满脸,声音沙哑发抖,倒让元姝有些吃不准真假了。
纪姜砚搁下筷子,瓷筷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眉心微蹙,眼底已凝了一层寒霜。
他起身,玄色蟒袍掠过椅背,带起一阵冷风,声音比窗外的雨还冷:“去看看。”
元姝连忙跟上,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元姝同纪姜砚一起踏雨去了怀香院。
雨水淅淅沥沥,溅落在地面激起层层泥水,很快便弄脏了元姝的裙摆。
她若有所思地望了眼裙裾上那片泥垢,说不上来为何,总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那泥点落在藕荷色的缎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凝重的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阴沉,压抑得难受。她踩着碎步,怀揣着一抹沉寂,跟上了纪姜砚的步子。
素馨撑伞跟在身后,伞面被风吹得歪斜,大半雨水都斜斜地落在了元姝肩上,她却浑然不觉,目光只盯着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
屋子里,乐怀虚弱地倚靠在床榻边,拿着一方绣帕抵在唇边隐隐啜泣,一双杏仁眼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眼尾那颗泪痣被泪水泡得愈发分明。
她旁边是一位低垂着脑袋、手捧木托的婢女,木托上赫然放着一个黑乎乎的巫蛊人偶,上面扎着几根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寒光,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不用猜也知道,那必定是乐怀的。
在大夏,厌胜之术乃是大忌,一旦查实,轻则流放,重则绞刑。
元姝有些诧异,没想到竟还有人敢在王府用这种下作手段。
她抬眼扫视一周,正巧与纪姜砚四目相对。他眉梢微蹙,正狐疑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刀,已经抵在了她颈侧。
纪姜砚可还记得,那日在烟尘阁捡到的稻草小人,上面扎着针、写着他名字的稻草小人。难道又是她的手笔?
元姝见状,顿觉一惊,双眼微张,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她愕然腹诽:你跟人串通好了吧?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开始怀疑我了!
丝毫不曾察觉,自己扎他小人的事,早就被他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纪姜砚将她那略受惊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冷淡无言的眸子仅仅瞥了她一眼,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与轻蔑,仿佛在无声地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元姝被他看得心头火起,那股火从胸口一直窜到指尖,烫得她几乎要攥紧拳头,却不得不垂下眼眸,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她指尖微微发凉,暗暗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将那股火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王爷!求您明察啊!主子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
青儿跪在一旁,不停地哭着叩头,额头磕在青砖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身湿答答的衣裳卷挟着寒风,雨打在树叶与瓦片上,静谧而杂乱,屋外的喧嚣与她抽抽嗒嗒的哭声相得益彰,听着令人揪心又难受。
她继续哽咽道:“原以为是染了什么病气,怎料竟是叫人下了蛊!若不是奴婢发现得早,还不知后果会如何……”她说到“后果”二字时,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川穹。”纪姜砚斜睨着脚边人,嗓音低沉,语调里还藏着一股深深的怒意,像地底翻涌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却是灼人的滚烫,“带人去查清楚,究竟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猛地撕裂天幕,将整间屋子照得惨白如昼,紧接着一声炸雷轰然响起,震得窗纸簌簌发颤。
那惨白的光照亮了纪姜砚高大阴沉的身影,他立在烛火与雷光之间,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暗处,像一尊从地底升起的阎罗,周身四溢的怒气惊得在场所有人蓦地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元姝站在他身侧,指尖微微发凉,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照得分明。
她知道,这一回,有人要借这巫蛊之术,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怀香院都泡进水里,连同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一并冲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