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错》桑桑小鱼

22、一纸名单，一缕危香 元

　　元姝盯着羊皮卷末尾那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刘娴”二字上反复摩挲。

　　那是刘丞相的嫡女。

　　前脚才有人易容成她的模样去害元子婉、意图嫁祸定安侯府，后脚这刘家的女儿便赫然出现在接风宴的名单上。这是巧合，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且先不说她父亲刘丞相曾暗中布局要害她性命，单凭丞相府与侯府素来争锋相对、两派势同水火，元子婉便该与刘家人少有往来。

　　可元子婉竟还将刘娴列在宴请名单上，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仿佛那场差点害死她的暗算从未发生过。

　　许是看出元姝脸上的疑虑，元子婉指尖轻轻落在“刘娴”二字上，浅笑道：“祸不及家人，况且我们都不曾与她有过接触，怎能贸然便给人定了罪。”

　　她说得轻巧，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宽容。

　　元姝嘴角扯出一抹讪笑，浅浅点头，并不与她争辩。

　　她太了解元子婉的性子了。她是有些执拗的，认定的事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对谁都抱着最大的善意，仿佛这世间人人都是无辜的，即便有人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总能为对方寻出一两分苦衷来。

　　从前在侯府时，元姝便觉得她这份天真既是福也是祸——福的是她自己活得轻松，祸的是旁人要替她扛下那些她看不见的刀锋。

　　可刘丞相分明对侯府不安好心，即便刘娴性子再好、再无辜，与她结交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引狼入室罢了。

　　“其他都没什么问题了。”元姝合上羊皮卷，将那名字一并压在卷轴底下，仿佛压住了什么不该冒头的东西。

　　她话锋轻轻一转，笑道，“今日实在不巧，王爷出门办事了。”说这话时，她目光微不可察地瞥了眼一旁侍立的素馨，随即话头接得自然：“不然还能介绍你们二人认识，也省得日后在宴席上生疏。”

　　她说着，转头又吩咐素馨：“你去拿绣绷来，我好久没做女红了，今日正好姐姐在，我得再学习学习。”

　　支开素馨后，厅内只剩她们二人，元姝这才往元子婉跟前凑了凑，压着声音附在她耳边道：“王爷去大理寺了，应当是去审问陷害你的贼人，忙完还要去处理城外民乱，想来这一日都抽不开身。”

　　“大理寺？”元子婉眉头微蹙，食指指节弯曲，轻轻抵在唇下，沉吟片刻后忽然双眼微张，眼底划过一丝亮光，笑道，“陷害我那宵小，早让王爷斩首了。今日去大理寺，许是为了王府走水一事，说是府里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元姝微微一愣，她怎么也没想到，纪姜砚竟是去查烟尘阁纵火案了。她还以为那场烧毁她大半家当的大火就这样不了了之，没曾想他倒是上了心。

　　“王妃，绣绷拿来了。”

　　素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元姝直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诧异被妥帖地收进了从容的笑纹里。

　　元子婉离开时已近申时。

　　天色还未暗下来，但暮色沉沉地压着，乌云堆在檐角，瞧着教人总觉着有些莫名的憋闷，像一场雨悬在头顶，迟迟不落。

　　元姝站在廊下送她，目送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厅内。

　　她前脚才送完元子婉，后脚便听门房来报，说王爷回府了。

　　她站在廊下，望着案桌上与元子婉一同绣的两幅帕子，心中陡然生出一计。

　　抬手将元子婉绣的那方并蒂莲帕子拿在手中，细细端详——针脚细密，花色温婉，花蕊处用兰苕绣法勾出细小的蕊丝，栩栩如生，确是大家闺秀的手笔。

　　她将那帕子叠好，又拈起自己那方曼珠沙华看了看，随即吩咐素馨：“将这绣帕装起来，随我去趟南苑。”

　　纪姜砚的书房在南边，过去要穿过一道游廊，途经一座水上凉亭。

　　那亭子建在小湖中央，夏日里四面来风，是府里最好的避暑去处。如今天气愈发阴冷，湖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寒烟，稍微走近些，冷风便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冰凉刺骨，吹在脸上如刀尖划过，叫人不禁缩起脖子，只想加快脚步离开。

　　按理来说，这样冷的天气，是不会有人愿意在亭中久待的。可元姝抬眼望去，却见亭中倚着一位衣袖飘飘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烟紫色锦绸，斜倚在朱漆护栏边，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讷讷地望着秋风吹皱的湖面，顾影自怜。

　　秋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在苍白的面颊边轻轻拂动，她也不去拢，就那样任由风将她的鬓发吹乱，像一株被风折弯了腰的瘦柳，连挣扎的力气都懒得使。仅仅是道背影，便让人心头不觉涌上一股自艾自怨的寂寥，如柳泣花啼，仿佛这满府的繁华都与她无关。

　　“王妃，那是秋茗庶妃。”素馨替元姝拢紧披风，在一旁低声解释，“她自小便在王爷母亲身旁伺候，先宰相夫人一直待她亲如儿女，离世前便将她许给了王爷。”

　　元姝脚步微顿。原来这便是那个从未来请安的庶妃。

　　“走吧。”她不欲多事，抬脚欲走。

　　两人将将迈出两步，亭子里的冰美人似有所察，缓缓转过头来。看见元姝，她神情颇为意外，怔愣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张，随即连忙起身，孱弱地朝这边走来，屈膝行礼：“秋茗见过王妃。”

　　她嗓音软软糯糯，含着一丝病气，像春日里将化未化的残雪，轻飘飘地落在人耳中，叫人心头不觉软了几分。

　　元姝含笑点头，伸手轻轻将她扶起。自她靠近后，一抹格外清甜的乳香奶味儿便窜入鼻中，不似寻常脂粉气那般甜腻浓烈，倒像婴儿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温度的甜香，暖融融地绕着人打转，令人莫名地想与来人亲近。

　　元姝暗自感叹：不愧是伺候过主母的丫头，连熏香都与旁人不同，清雅别致，不落俗套。纪姜砚倒是待她特殊。

　　“今日风大，秋庶妃莫要着凉了。”元姝温声叮嘱。

　　“谢王妃关心，妾身并无大碍，只是染了些风寒，大夫说出来透透气，好得快些。”秋茗说着，又轻咳一声，病怏怏地垂下眼睫，眼尾泛着一点薄红，更显楚楚可怜，像一朵经了霜的花，轻轻一碰便要碎了。

　　元姝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泛起几分不忍，扭头便对素馨吩咐：“待会儿吩咐小厨房，备些姜茶送去南毓院，再取我那件银鼠披风来，给秋庶妃添上。”

　　在她看来，秋茗算是这王府里唯一不曾欺辱她的人了，从前她在烟尘阁受尽白眼时，也未见秋茗落井下石。加之这副我见犹怜的软弱模样，叫人着实想将她揽在身后护着。

　　“谢王妃抬爱。”秋茗再次欠身，虚弱道，“妾身身子染病，怕过了病气给您，就先回院了。”

　　她转身时脚步有些不稳，像是被风吹了一个趔趄，很快便又稳住，烟紫色的裙裾像一片落叶似的飘远。元姝目送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南苑去。

　　书房内，纪姜砚正目不转睛地批阅奏章，眉眼间凝着一层肃色。他手边堆着几卷摊开的公文，朱笔悬在纸上，笔尖的朱砂映着烛火，像一粒即将滴落的血。

　　元姝进门时，他也不过是稍微抬了下眼睑，看了她一眼便又落回折子上，手中朱笔未停。

　　“王爷……”她福了福身，话未说完，纪姜砚忽然顿下手中动作。

　　他鼻尖微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那动作极轻极快，若非元姝正盯着他看，几乎要错过。

　　他抬眸的瞬间，元姝吓得忽然一个激灵，下意识抬袖，偷偷偏过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是一股独特且清甜的馥奇香，以药为引，混了多种天然香料，有安神之效，是素馨特意从刘院首那儿求来的方子。

　　早在前世她便已经脏怕了，如今可是日日泡香薰澡呢……应、应该不是她身上的味道吧？

　　她刚腹诽完，书桌前穿着玄色蟒袍的男子冷不丁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研判：“你见秋茗了？找她做什么？”

　　元姝小嘴微微一撇，登时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句：狗鼻子。

　　害她方才好一阵心虚。

　　“回王爷，来时路过凉亭，偶遇秋庶妃，与她简单聊了两句。”每次与他说话，元姝总会万分谨慎。以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指不定自己哪句话便会惹得他勃然大怒。即便心中对他有千百个不满意，她面上亦会挂着乖顺从容的笑脸，令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日后少与她来往。”纪姜砚落下一句，又提笔继续批阅奏章，仿佛方才的质问不过是随口一提，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关切，倒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是，元姝谨记。”元姝笑容僵在脸上，内心却正想象着自己一把提起他书桌上的端砚，往他脑袋上重重砸去，还不忘腹诽：你这人定是幼时吃多了细盐，不知粗盐味，当真是闲出病来了，我与谁交好你也要管！

　　瞧她半晌不再吱声，纪姜砚心中陡然生出一抹异样。他抬眸，便看见元姝正怨气缠身地盯着他，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恨不能扎穿他方才那道轻飘飘的禁令，却又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倏地敛去，换上一副温驯模样。

　　纪姜砚当即便看出来，她是气恼方才驳了她与人交好的念头，心存不满，却又不敢辩驳。

　　他顿了顿，朱笔悬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小团阴影。终究还是解释了一句，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她屋里常年熏着紫述香，那香性烈，于孕妇不宜。”

　　元姝心中忽然一个“咯噔”，盈盈伫立的身姿霎时一颤。

　　她并不懂香，但幼时在鸣鸾楼偶然间得知过，紫述香又名麝香。秋茗身上那股好闻的乳香味儿，正是麝香中极为稀少的一种，若不是纪姜砚提起，她险些忘了这回事。

　　如今她有孕在身，若与秋茗长时间接触，那香便会悄无声息地渗入肌理，日积月累，胎象便会如冰消雪融——她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指尖无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她抬眸看向纪姜砚，却见他已垂下眼，神色淡漠地继续批阅奏章，仿佛方才那句提醒不过是顺口一提。

　　元姝抿了抿唇。她可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这男人是在关心她。但无论如何，这声提醒确实救了她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