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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唇舌藏锋,风雨欲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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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乐庶妃过来请安了。”屋外传来素馨的通传声,隔着珠帘,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元姝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盏中晃了晃,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搬进沉香榭已有些时日,乐怀别说是请安,便是连这院子的门槛都未曾踏过半步。今日太阳倒是打西边出来了,竟亲自登门。
她侧首看了眼身旁的元子婉,低声道:“姐姐先去偏房歇一歇,我片刻便来。”
元子婉温顺地点了点头,由素馨搀着,从侧门退了出去。珠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像一场骤雨初歇。
元姝整了整衣襟,将脸上那一丝倦色压了下去,抬步往前厅走去。
乐怀正站在厅中,一双杏仁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她的目光掠过那架紫檀嵌玉屏风,掠过那盏从内务府赏下来的琉璃灯,掠过窗边那对青花缠枝花瓶,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在元姝身上,像是要把这满屋子的富贵都一一清点过,才好确认眼前这人究竟配不配得上这些。
她怎么也想不通,眼前这个替嫁的婢女究竟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不过进宫一趟,回来便从烟尘阁搬进了王妃正院,连太后的赏赐都流水似的往这儿送。
“前几日妾身害喜得厉害,一直未曾来给王妃请安,还望姐姐勿怪。”
她收回目光,未施粉黛的脸颊如婴儿般水嫩透白,一双杏仁眼弯成月牙,讪讪的笑颜挂在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尾那颗泪痣点在白净的肌肤上,又给她平添几分妩媚。只是那笑意浮在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藏着的是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每一句温软的话里。
她穿了一身藕粉色的绣花褙子,领口袖边滚着银线暗纹,走动时裙裾轻轻拂过地面,步步生莲,姿态端得极好。
元姝在太师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搭着扶手,目光淡淡地扫过她那张精心养护过的脸。
心中已明白七八分——这哪里是请安?分明是兴师问罪来了。
乐怀在府中横行惯了,得知她忽然住进沉香榭,同样怀有身孕,又得了太后青眼,自己怕是早已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今日前来,不过是来探一探虚实、踩一踩底线的。
“如今你有孕在身,理应多加休息。”元姝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日后的请安也便免了吧。你只管好生养着,不必日日往正院跑。”
话落,她在心里暗暗补了一句:可别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反赖在我头上。
也怪不得她有此顾虑。从前乐怀便是整日没事找事的性子,以她那骄纵的性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元姝可不想背黑锅。
“多谢王妃体恤。”乐怀起身行了一礼,姿态恭顺,屈膝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敬意,倒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在敷衍地伸了个懒腰,“妾身身子还有些不适,便不叨扰王妃了。”她转过身,莲步轻移,裙裾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行至门槛处,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嘴角那抹笑变得意味深长,像毒蛇在暗处吐了吐信子:“王妃也要多加注意休息,若是不小心……”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留下半句未尽之言,悠悠轻抚着尚且平坦的腹部,目光在元姝小腹上打了个转,那眼神像一枚薄刃,轻轻划过她的皮肤,随即惬意地转身离去。
元姝坐在椅上,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面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素馨盯着那道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再也忍不住,骂了一嘴:“也不知是谁喂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平日不来请安也便罢了,竟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跑到正院来撒野!”
元姝摆了摆手:“无妨,日后与她少些来往便是。”她说着,捂嘴轻咳了两声,撑着扶手欲起身。
病愈后身子到底还虚着,坐久了便觉着腰腹间有些发酸。
素馨连忙上前扶住她手腕,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往内室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王妃您就是太好性儿了,她才敢这般放肆。若是换了个厉害的,早该治她一个以下犯上了。”她越说越气,又朝外头骂道:“她都这么嚣张了,那位从不来请安的庶妃岂不是更要上天了?”
元姝脚步一顿,侧首看向素馨,眸中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什么?还有一个庶妃?”
她前世在王府被囚了数月,从未听说还有另一位庶妃。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素馨见她神色茫然,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是南毓院那边的,姓柳,名唤秋茗。因出身低微,又不得宠,一直住在南边最偏的院子里,极少露面。王妃没听说过,也属正常。”
元姝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抚了抚袖口。纪姜砚的府邸里,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人和事?
她正出神思索着,一个婢女忽然慌慌张张地从回廊那头跑来,连门槛都险些绊倒,脸色煞白地冲进前厅,声音都变了调:“王妃!大事不好了!元姑娘晕倒了!”
元姝心头猛地一跳:“怎么回事?”
那婢女喘着粗气,结结巴巴道:“奴婢也不知……元姑娘刚在偏房坐下,奴婢给她斟了杯茶,她端着茶盏还没送到嘴边,便忽然栽倒在地,怎么唤都唤不醒……”
元姝顾不得多问,提起裙摆便往偏房赶。素馨紧随其后,一手扶着她手臂,一手替她撩开垂落的珠帘,步履匆匆。
穿过回廊时,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迎面扑来,打在元姝脸上,她竟觉出几分凉意来,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偏房内,元子婉躺在榻上,脸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得吓人,连鼻尖都泛着一层青灰。她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边,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像是随时都会断了那口气。
元姝站在榻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冷汗沿着脊梁缓缓滑落。若让纪姜砚知道元子婉晕在她院子里,还不得扒了她的皮!
“请大夫了吗?”她声音发紧,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王妃,已经派人过去了。”方才那个婢女跪在地上,颤声答道。
“那王爷呢?回来了吗?”
“还没有回来,王妃。”
元姝暗暗松下一口气,心头那块巨石稍稍落了地。没回来便好。至少在她想好说辞之前,不能让纪姜砚撞见这一幕。
“去,到门口守着,若王爷回府,第一时间来报。”她吩咐完,又转头对另一个小厮道,“再去催催大夫,怎么还没来!”说罢,她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元子婉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
素馨站在一侧,替她轻轻捏着肩,低声劝道:“王妃,不必太过忧心。元姑娘许是一时气血攻心,加上旧伤未愈、身子太虚,这才昏了过去。大夫来了开了方子,好好养几日便无碍了。”
元姝苦笑一声。她哪能不忧心?躺在那儿的可是纪姜砚心尖儿上的人,是他要重新迎娶的正妃,是她三月之约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但凡元子婉在这沉香榭里出了什么意外,纪姜砚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她元姝。她现在惜命得很,可不愿意因为这么件小事栽跟头。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元子婉微弱的呼吸声在帐幔间回荡。
窗外天色渐沉,乌云从远处压了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要将整座王府都吞进去。空气闷得发紧,风却忽然停了,连廊下的叶子都安静下来,像在等什么。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大夫终于来了。是个留着山羊须的老者,提着漆木药箱,脚步匆匆地进了门。
他先向元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上前为元子婉诊脉。三指搭在腕间,闭目凝神片刻,又翻看了她的眼皮,这才收回手,转头对元姝道:“王妃不必过于忧心,这位姑娘是旧伤未愈、气血两亏,加之连日忧思过甚,方才导致昏厥。下官开两副补气养血的方子,服下后静养半日,便可醒来。”
元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要道谢,素馨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王妃,要不要差人去通知定安侯府?元姑娘这般模样,怕是今日回不去了。”
元姝沉吟片刻,点头:“去通知侯府,就说姐姐身子不适,今夜怕是要在府里借宿……”话说到一半,她又忽然顿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一声,“罢了,还是让他们派人接回去吧。”
素馨一愣:“接回去?可元姑娘如今这模样,如何能挪动?”
“留她在府里过夜,传出去像什么话?”元姝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门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婆子,那些人虽低垂着脑袋,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长,“所有人都把我当做凶手,若元子婉今夜宿在沉香榭,明日京都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我。他们只会说我软禁侯府嫡女,居心叵测。”
她顿了顿,又低声叮嘱道,“去跟侯府的人说,我请了大夫,已无大碍,但需静养,不便留宿,请侯府速派软轿来接。语气恭敬些,别让人抓了把柄。”
素馨看着她凝重的神色,顿时明白了其中利害,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办。”
素馨转身快步出了门,脚步声渐远。
元姝重新坐回榻边,看着元子婉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锦被边缘时,她停顿了一瞬——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什么。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便连成一片细密的雨幕,将整座沉香榭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瓦檐上、叶面上、石阶上,像一场无声的叹息,将方才那些剑拔弩张的锋芒,一并洗进潮湿的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