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错》桑桑小鱼

19、十日沉疴，一席真言 ，

　　，　　元姝这场病，从头到尾病了整整十日。

　　前七日她在烟尘阁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里熬着。后三日才搬进这沉香榭，有了像样的床榻、暖和的炭火、按时送来的汤药。

　　也只因进了这王妃正院，才有了真正养病的机会。

　　素馨日日亲力亲为，煎药、喂药、擦身、换衣，从无半句怨言，这才令她渐渐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她睁开眼时，帐外天光已经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漏进来，在锦被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身上黏腻的汗意褪了大半，肺腑间那股灼痛也轻了许多，呼吸不再是先前那般带着铁锈味的艰涩。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微微用力，能感受到那股从骨子里重新长出来的力气——虽然还虚，却是这些日子来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活着。

　　“王妃醒了。”

　　素馨掀开帘子，手里端着一碗清粥，粥面上还飘着几粒红枣，热气袅袅，“今日再进一剂药，便可大好了。刘院首说王妃底子好，只要不再受寒，三五日便能恢复如常。”

　　元姝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素馨眼底那两片淡淡的青黑上，哑声道：“你一宿没睡？”

　　素馨将粥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奴婢睡了。王妃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旁的都不必操心。”

　　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那温度从指腹一路漫进心里。

　　她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混着红枣的甜，暖融融地滑进空荡荡的胃里，连日来那股虚浮的眩晕感，终于被这碗粥压了下去。

　　搬进沉香榭这三日，纪姜砚不闻不问，像是这院子里压根儿没有她这个人。

　　倒是元子婉，日日遣人送帖子来，问王妃身子可好些了、何时方便相见、接风宴的事要不要再等等……字字句句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她不去那场接风宴。

　　喝完那半碗粥，精神渐渐回笼。

　　她抬眸看向素馨：“替我梳妆。去回姐姐的话，就说今日巳时，请她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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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时三刻，元姝已经坐在正厅内，身上披着一件藕荷色薄袄。

　　病去如抽丝，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只在唇上点了层薄薄的胭脂，反倒衬得眉眼多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凌厉。

　　生病这一遭，她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裙此刻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腰身更显单薄。

　　素馨上前替她拢了拢领口，低声道：“王妃身子刚好，不宜久坐。若觉得乏了，便先歇着，不必强撑。”

　　“无妨。”元姝指尖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异种海棠上。

　　秋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像一层胭脂色的雪，铺在青砖地上，凄艳而安静。

　　这沉香榭是王妃正院，一草一木皆按规制修葺，雕梁画栋、曲径回廊，与纪姜砚的院子不过一墙之隔。他日日听着这边的动静，却一日不曾踏足，其心可鉴。

　　元姝望着那株海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把她安置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堵太后的眼、堵悠悠众口，哪里是真的把她当王妃看待。

　　不多时，门房来报，说元姑娘到了。

　　元姝坐直了身子，拢了拢披在肩上的薄袄：“请进来。”

　　她用的是“请”，客客气气的，却少了几分从前的亲昵。

　　素馨看了她一眼，退到门边，低垂着眉眼，将存在感压到最低。

　　珠帘轻响，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先飘了进来。元子婉今日穿了一袭白粉色裙衫，立在门边，日光从她身后漏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可她的脸色比元姝好不到哪里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也泛着淡淡的青灰，像是这些日子也没怎么睡过安稳觉。她低眉顺眼地跨进门槛，规规矩矩朝元姝屈膝行礼。

　　“见过王妃。”

　　那声“王妃”落在耳中，元姝的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顿了一下——从前她唤她“姝儿”，如今却只剩这一声恭恭敬敬的“王妃”。元姝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坐吧。”

　　元子婉在她下首坐了，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素馨上了茶便退到门外，珠帘落下，厅内只剩她们二人。

　　茶烟袅袅，从青瓷盏中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纱。谁都没先开口。

　　元姝捧着茶盏，目光落在元子婉苍白的脸上。几日未见，这姑娘确实瘦了一圈，连下颌的线条都变得锋利了几分，眼底泛着青，像是夜里辗转难眠。

　　也是，京都上下都在传她元姝鸠占鹊巢、谋害嫡姐，元子婉这个因替嫁而受牵连的侯府嫡女，怕是成了满城的笑柄。一个被自家婢女顶替了婚事的千金小姐，若非有太后金口玉言压着，早该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了。

　　“姝儿身子……可大好了？”元子婉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碎什么。

　　元姝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死不了。”

　　元子婉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帕子，指节泛白：“伯晏……他……”

　　“他从未给我请医，不是么？”元姝抬眸看她，眼底一片冷冽的平静，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他只需要我吊着一口气，怎么活无所谓。姐姐以为，他真会在意我的死活？”

　　她说得直白，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元子婉的心口上。

　　她听得肩头一颤，眼眶倏地红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那日大殿之后，我求过他，求他善待你……”

　　“善待我？”元姝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薄薄一层，“姐姐想以什么身份求他？是他未入门的王妃，还是定安侯府的嫡女？”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急不缓地割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客气。

　　元子婉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半晌，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交叠的手背上：“我……我不是要在你面前炫耀。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死。”

　　元姝静静看着她哭。厅外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一声一声地叹息。

　　她靠在椅背上，十日病痛的疲惫还残留在骨缝里，她忽然觉得累极了——那种累不是身体的，是心底的，像是被人掏空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坐在那里。

　　“那日大殿上，”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何要指认我？”

　　元子婉哭声一顿，抬眸看她，眼底尽是慌乱：“我……我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一时被吓傻了。”

　　“姐姐，”元姝将杯中新添的茶水一饮而尽，唇角扯出一抹淡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撒谎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宁可听见元子婉亲口承认，说那日不过是为寻一个替罪羊，也不愿看她这般装作无辜的模样。至少那样，她还能干脆利落地断了所有念想。

　　元子婉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垂着眼道：“那日……我被伯晏找回来的时候，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压根儿就没去宫里。”

　　元姝哑然。那日大殿之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她”，这般拙劣的谎话，倒不如方才编得合适。

　　“伯晏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易容术，让玉竹装作我的样子，去了宫里。”元子婉说着，抬手解开上半身的外裳，转过身去。

　　元姝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层层纱布裹得严实，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纱布边缘还渗着丝丝血迹，触目惊心。那伤不像是假的，血渗出来的痕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却有新鲜的红从底下洇出来。

　　“伯晏找到我那日，正好遇到一波刺客，那对夫妇受我拖累被灭口，我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元子婉有条不紊地拉上衣裳，小心翼翼系着衣带，转回身来，声音低了下去，继续道：“回府后，我时常昏迷，但也有清醒的时候，便跟他们说了事情的经过。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当日看见的那人是你的模样——说了，怕引起旁人猜忌，反而害了你。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可我不知道伯晏会让玉竹易容成我的样子去宫里……”

　　元姝沉默着，一时竟也猜不透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藜麦与玉竹，都是从前伺候元子婉的贴身婢女，亦曾是她的陪嫁丫鬟。前世受她拖累，那二人被欺负得不成人样，一个自缢，一个被发卖。为了避免悲剧重演，回门那日，她才借机将她们留在了侯府。

　　那名叫玉竹的婢女，确实与元子婉性子相仿，胆小怕事、遇事畏缩，前世入府不过一个月，便因不堪折辱自缢而亡。两人若是换上皮囊，加之众人本就不曾见过侯府嫡女真容，确能以假乱真。

　　“我也是昨夜方能下床，得知事情竟发展成这样，便连忙赶了过来，想与你解释清楚。”

　　元子婉说着，试探性望进元姝眸子里，谨慎地问道，“玉竹并非有意，她只是太害怕了……可不可以，不要与她计较？”

　　元姝握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那瓷面已经被她的指尖捂得温热。她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许久。

　　半晌，她轻轻搁下茶盏：“罢了。”声音淡得像隔夜的茶，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事已至此，都不重要了。”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我信你”。

　　真假早就分不清了。她累了，懒得再去分辨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翻旧账没有意义，她还要在这盘棋里活下去，还得借元子婉这张牌稳住纪姜砚。

　　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今日你便留下来用午膳吧。”

　　元子婉怔怔地望着她，眼泪还挂在腮边，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元姝没有再抬眼。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那两盏茶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影子靠得很近，可谁都没有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