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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宫弱影,别院锋芒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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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她踌躇之际,素馨忽然抬起头来。
那双丹凤眼直直望进元姝眼底,冷峻中竟透出一丝近乎哀求的凄色。
元姝太阳穴突突直跳,近日久病缠身,一直未曾好生歇息,此刻脑中昏沉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迫使她不得不微微张口呼吸,秋风灌进喉咙,带起一阵干涩的痒。她攥紧袖中帕子,强压下喉间那阵欲咳的冲动。
"求王妃收留。"素馨声音极低,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烟。
她伏首得更深了,额头几乎抵到青砖,脊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竹:"奴婢原是冷宫洒扫的罪奴,崔嬷嬷垂怜,才给了奴婢这条活路。"
元姝的鼻子堵得严实,闻不见这屋里熏的是什么香,只觉闷得发慌。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滚烫的额角——她还在发烧。
倘若今日留下这个宫女,日后她做什么都会传进太后耳中,与纪姜砚那点见不得光的约定也必受牵制。
她可不想日日活在旁人眼皮底下。
脚边的素馨却似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王妃,奴婢日后定当以您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若今日无福伺候王妃,偌大的京都,怕是再无素馨容身之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奴婢不想死。"
随即重重叩首,额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抬头时肩不晃、膝不颤,像根扎进土里的竹,只袖口滑落一截手腕,瘦,却绷着一股劲。
元姝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躲在定安侯府马车底下,从鸣鸾楼逃出来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也发着高热,烧得神志不清,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她也是不想死。
——她也是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
檐角铁马被秋风撞得轻响,那声音荡进屋里,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元姝咬紧下唇,心中的戒备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道缝隙。
她不知道素馨这话是真是假,不知道这是太后的苦肉计,还是这丫头真的走投无路。
可她知道,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在这吃人的王府里,"不想死"三个字,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她也听明白了素馨话中未尽之意。
今日若不收下她,太后便会送来第二个、第三个"素馨"。
赏婢是假,安插是真。
"王妃可是瞧不上素馨?"崔嬷嬷见她久久不曾开口,试探着问道。
元姝的嗓子肿得发疼,还未来得及开口,脚边的人便率先说道:
"求王妃垂怜!"
素馨连连叩首,言语中已带了哭腔,"还请王妃可怜奴婢,给奴婢一个伺候您的机会。"
每一下叩首都像敲在元姝太阳穴上,她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心中已有决断。
与其整日想方设法拒绝惹太后不快,倒不如坦然接下这枚棋子。
她当即弯身去扶素馨,指尖触到对方手臂,只觉得那骨肉里藏着一股僵硬的力道。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是素馨反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
"嬷嬷,"她神情略带哀伤,鼻音浓重,"让她留下吧。只是我这儿不是什么清净福地,跟在我身旁,日后未免会累些。"
说话间,她眼神悄然落到纪姜砚身上。
只见他面色阴沉,目光沉沉,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
太后的赏赐,是恩,也是刃。
他满腹不悦,却无处发作。
元姝由她虚扶着,腰上疼得发麻,偏偏脑袋又烧得滚烫,冷热交加,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面上却弯起眼,轻轻"嗯"了一声,像只餍足的猫,心底却忿忿默念着:
气死你。让你欺负我,也该挫挫你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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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下素馨后,元姝当即便领着一众人踏出房门。
冷风扑面,她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颤,鼻水险些流下来,忙用帕子捂了捂鼻子。
纪姜砚忽地上前一步,勾住她手臂。
"爱妃!"
这声叫唤听得元姝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她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望向纪姜砚,入眼的却是他满脸宠溺,另一只大掌不疾不徐地揽上她腰肢,悠悠说道:"本王陪你去。"
外人眼里,摄政王是极尽温柔地搀扶着新王妃。
也只有元姝自己知道他下手有多重。
她整个人贴在纪姜砚怀里,暗暗挣扎,咬牙忍痛地小声解释:"王爷,您也听见了,倘若今日不收下她,还会有下一个。"
纪姜砚蹙眉,轻轻"嗯"了一声,手上力度却不减半分。
那是警告,也是钳制。
直至出了前厅,拐过两道回廊,秋风一卷,送来桂子余香。
元姝方才发觉——这并非是去往烟尘阁的方向。
她震惊地抬头,望着高出自己一个脑袋的男人,不可置信中带着些许讽刺:"王爷,这些钱财对您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想必不会贪图我这点儿吧?"
话落,纪姜砚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神情冷冽,吓得她顿时噤了声。
这一激动,喉间痒意再也压不住,偏头剧烈地咳了几声。
真是个满肚子坏水的恶毒男人。
她一路贴在纪姜砚怀里,跟他拐过回廊。
秋意渐深,廊外落叶纷飞,她畏寒得厉害,牙齿轻轻打颤。可越往前走,空气里越浮着一股清冽的暖香,像有人把一整个春天私藏在此处。
她鼻塞得厉害,闻不真切,只觉那股暖意熏得她头晕。
再抬眼时,是一处花香肆溢的院子。
此院名为沉香榭。
即便现下已经入了秋,满院子里却依旧青如初春。精心修葺的花园生长了许多奇花异草,长盛青竹屹立其间,旁侧假山奇石罗列,清泉潺潺。
这是王妃正院,与纪姜砚的院子不过一墙之隔。
元姝踏入院门,一时忘了挣扎。
她怔怔望着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忽然不敢迈步,仿佛踏进去,就会踩碎什么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花粉飘过来,鼻尖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震得后脑勺嗡嗡作响,鼻涕眼泪一齐下来,她连忙狼狈地用帕子捂住脸。
纪姜砚的手仍扣在她腰上,她却觉得那温度比平日更烫——不,是她自己在发烧。
元姝心头一刺。
他带自己来这儿,莫非是把她的钱财放在此处,将来好连金带院送给元子婉做聘礼?
她眉尾微挑,嘴角忍不住干笑两声,"王爷倒是……精打细算。"
那声音瓮声瓮气,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纪姜砚睨她一眼,未置可否。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日后你给本王老老实实待在这儿,若敢逾矩,本王不介意提前杀了你。"
元姝意外又惊喜地捂嘴,他带自己来沉香榭,竟然是给她住的?
不对啊。
他不是和太后……怎么还会对她这么好?
难道是他和太后闹掰了?
难怪太后非要把她送回王府,原来是想故意给他难堪!
那这素馨是……
她思绪纷乱如麻,却不敢再深想。
方才纪姜砚不悦,显然也是有迹可循,她若再露出揣测之色,只怕真要惹祸上身。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前的重影眨掉,却只觉天旋地转。
思及此,她微微欠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为自己方才的无礼向他道歉。
"谢王爷赏赐,是元姝狭隘了。"嗓子哑得像磨砂纸,每说一个字都扯着疼。
若不是有素馨来监视他们,想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脏了沉香榭。
倒是委屈他了。
待她离开王府,怕是要把沉香榭拆了重筑。
"记住你答应本王的事,"他冷冷撂下一句话,便不再多言,"倘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直至崔嬷嬷离开王府,纪姜砚方才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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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沉香榭零零散散的几摞小箱子,元姝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却牵动了肺腑,又咳了起来。
拖着这副沉重的身子,本想与素馨一同收拾,才弯腰去碰箱角,便觉小腹一阵坠痛。
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手在袖中微微护住尚且平坦的腹部,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素馨眼尖,早已瞧出她力不从心。
"王妃去厅内歇着,这些奴婢来。"
元姝没逞强,只低声道:"轻些搬,别弄出大动静。"
素馨手脚麻利,搬动箱笼时腕骨一翻,力道稳得不像寻常宫女。
元姝倚着廊柱瞥了一眼,没作声,只觉头晕目眩,扶着柱子歇了歇。
许是元姝平日任下人欺辱惯了,连带着这院子里的人也看菜下碟。
到了晚间,连晚膳亦无人替她安排。素馨去小厨房,只见灶冷锅空,两个婆子正蹲在廊下嗑瓜子。
素馨好声好气问:"王妃的晚膳呢?"
胖婆子眼皮不抬:"王妃没吩咐,咱们怎么知道吃什么?"
瘦婆子跟着笑:"烟尘阁的规矩,不向来都是有啥吃啥,没啥饿着么?"
素馨静静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元姝以为她忍了,不料手中多了一截细竹枝——是一根打磨过的发簪,尖端泛着冷光。素馨将她扶进大厅,又转身出去,神色从容,不怒自威。
元姝瘫坐在椅上,浑身发烫,脑袋昏沉,看素馨的背影都带着重影。
她裹紧披风,仍觉得冷,牙齿咯咯作响。
"从前不论你们如何怠慢,王妃都不计前嫌。"素馨望着底下一群心慵意懒的奴才,双手交叠腹部,"即日起,若是再有轻慢,休怪我手不留情。"
无人应答,廊下响起几声嗤笑。
素馨抬手。
那道残影飞出时,没人看清是什么,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厅外一株手指粗的青竹悠悠折枝,顷刻倒在流水之间,挑起一阵泥水飞溅,断口平整如镜。
方才还说笑懒散的下人登时挺直了腰背,瓜子撒了一地。
元姝站在厅内门边,隔着一道门槛,忽然体会了把什么叫"借势"。
望向素馨的背影,那脊背依旧笔直,像一株扎进土里的竹。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想把那道重影揉成一个,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院子,似乎比她想象中有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