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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进退维谷,与虎谋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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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还记得我!"
元姝脱口而出,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却又在尾音处泄出一丝颤抖——那是恐惧与侥幸交织的颤音。
她忘了,自己还在病中。
方才强撑的气势一泄,喉咙里便涌上一阵腥甜,猛地偏头,捂着嘴闷声咳嗽起来。
肩头单薄的中衣随着咳嗽剧烈起伏,像一片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
昏暗的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像一层薄纱,勉强照亮了屋内狼藉。
她勉强压下喉头的痒意,打量着银面人一直淌血的伤口,那匕首插得极深,周围的衣料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想要我救你也不是不行……"她阴恻恻地笑着,稍稍弯腰,靠近了他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可这一弯腰,眼前便是一阵发黑,她下意识扶住焦黑的床柱,指尖深深抠进炭化的木纹里。
"我猜你总是往王府跑,想来也是与那纪姜砚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你与我合作,一起宰了他,我便救你。"
男子眼角微抽,一时无语凝噎。
藏在面具下的唇角扯出一抹古怪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被一阵剧痛掐断。他闷哼一声,捂着腹部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好。"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答应你。"
元姝面露喜色,连忙从外头端来那盆波光粼粼的凉水。
可盆沿刚入手,她便是一晃——病中的手腕酸软无力,险些将整盆水泼在自己身上。
她咬紧下唇,将盆搁在焦黑的床板上,坐在他身侧,慢慢将水淋在他腹部。
冰冷的触感激得他肌肉一僵,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她端着木盆,紧紧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心中不禁担忧——他若是反悔,她便是引狼入室,惨死烟尘阁也无人知晓。
这念头一起,胸口便是一阵窒闷,她偏过头,又捂着嘴低低咳嗽了两声,肩头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只见他单手握在匕首之上,借用冰冷带来的短暂麻木,赫然将匕首从身体抽出!
"呲啦——!"
一道飞溅的血水瞬间洒在元姝脸上,温热的、腥甜的,连着匕首散发出来的寒光,也一并落在了她双眸。
她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病中的身子更是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哐当!"
方才还在元姝手上的木盆,顷刻间便被她打翻在床下,凉水泼了一地,混着血迹,像一幅诡异的画。
她下意识去扶,却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掌心撑在湿冷的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眼看着那柄染血的匕首距离自己愈来愈近,元姝提到嗓子眼的尖叫还未发声,却听见银面人率先开口,声音虚弱却平稳:
"用你衣裳干净的地方,给我随便包扎一下。"
元姝屹然不动,看似镇静,实则震惧。
脱口而出的惊吓嘎然而止,变成了一声茫然的疑问:
"啊……?"
大抵是惊吓过头,她手抖得厉害。
小小的匕首揣在她手里如有千斤重,颤巍巍接过去,指尖却不听使唤。
加之病中的高热,她整个人都是晕的,连视线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似乎是手上血淋淋的利刃给足了她勇气,只见她忽地举起匕首,指向眼前男子,嗓音发颤,却硬撑着凶狠:
"你必须保证我的生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不见半点儿威胁。
明明说着凶狠的话,可那颤抖的声线,还有不自觉往后缩的肩膀,无一不在泄露她的底气不足——像一只炸毛的猫,弓着背、龇着牙,却连爪子都是软的。
银面人轻蔑地斜睨着她,语气悠悠,直接戳破:"害怕就照做,别让我对你动粗。真以为拿把匕首就能制服我?"
眨眼功夫,方才还在元姝手里的匕首,不知何时便转到了他手里。
他一个翻身,单手将她圈在臂弯内,染血的面具贴近她耳畔,笑得阴森可怖:
"再不老实,我可不敢保证它会落在哪里。"
元姝呼吸一滞,心惊肉跳的"咚咚"声骤然加快。
后背抵着他滚烫的胸膛,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松墨香,混着血腥气,竟奇异地并不令人作呕。
可病中的身子却经不起这般折腾,她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痒,偏头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肩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一时之间,安静的屋子混合着微风吹拂,配上犹如战鼓的心跳,忽然变得惊悚又怪异。
元姝咽了口唾沫,忽然抬手,在他伤口处重重地按了一下——
"嘶!"
又一下!
"你这女人……!"
他嘴含鲜血,一把推开元姝,踉跄着后退两步,转头便捂着伤势加重的腹部往外逃去。
那背影狼狈至极,像一头被激怒却无力反扑的兽。
元姝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忽然笑了。
——原来他伤得这么重,方才不过是强撑。
——原来她与他,都是纸老虎。
可这一笑,便牵动了肺腑,她扶着焦黑的床柱,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病中的身子早已透支,她顺着床柱滑坐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炭灰,大口喘着气。
——她还在病中,却与虎谋了皮。
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元姝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瘫坐在焦黑的床榻上,望着破了的屋顶,月光像一把刀,切在她脸上。
一整夜她都无心睡眠,就怕银面人来个回马枪。加之高热不退,她时睡时醒,梦里都是银面人染血的面具,和纪姜砚掐在她下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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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外头粟粟的声音便响起:"王妃,王爷有请,命您更衣前往主事厅。"
元姝心头一紧。
拖着病中的身子起身,脚下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眩晕一阵阵袭来,她扶住床柱,闭着眼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身形。
床头放着一件杏色锦绣留仙裙,华贵无比。
换好衣裳后,她跟着引路婢女走到主事厅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当众倒下。
还未进门,便听见纪姜砚的笑声——温润如玉,与昨日掐她下颌的暴戾判若两人。
元姝脚步微顿,垂首入厅,却见崔嬷嬷端坐客位,正与纪姜砚谈笑风生。
"见过王妃。"崔嬷嬷率先起身,规规矩矩向元姝行了一礼。
元姝受宠若惊,连忙虚扶:"嬷嬷快些起来。"
她暗叹不愧是在深宫出来的人,即便知道她曾是婢女也不会像王府那群势利眼一般,借势欺辱她。
心中不禁对她又多了几分尊敬。
"昨日姝儿身子抱恙,没能迎接嬷嬷,还望嬷嬷见谅。"
"王妃言重了。"崔嬷嬷含笑点头,十分满意她的谦卑,随即又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卷明黄懿旨,"老奴今日便是奉太后之意,前来宣读懿旨。"
元姝震惊片刻,随即便跪下接旨。
随着崔嬷嬷缓缓展开懿旨,一声声入耳的嗓音也愈加悦耳。
"定安侯府元氏之女,蕙质兰心,恪守女德,为我朝摄政王延绵子嗣,故赏良田百亩,黄金千两,云锦百匹,明珠十斛,玉如意一对……"
元姝跪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
病中的身子摇摇欲坠,她悄悄将手撑在膝上,才没让自己栽倒。
延绵子嗣?可她腹中孩子根本不是纪姜砚的骨肉,太后却大张旗鼓地赏赐?
她悄悄抬眸,瞥见纪姜砚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忽然明白了——太后这是在敲打他。
用"赏赐"的名义,将这孩子钉死在"摄政王嫡子"的位置上。
可这份"保护",也是一道枷锁。
"王妃,请接旨。"
元姝双手接过懿旨:"谢太后隆恩。"
待她起身,外头已抬进来整整十五箱赏赐。檀木箱子依次排开,金光璀璨,珠宝琳琅。
元姝双眼逐渐放大,不可置信地向崔嬷嬷确认:"嬷……嬷嬷,这些都是赏给我的?"
"回王妃,摄政王为我大夏日夜操劳,太后娘娘都看在眼里。如今您为王爷添丁加嗣,这些都是应当的。"
元姝悄悄看了纪姜砚一眼。
他唇角含笑,目光却冷得像冰。
她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因为有钱能使鬼推磨
既然如此,那她便权当自己蠢笨愚钝,只会贪慕虚荣。
当即她便佯装拉崔嬷嬷到一侧,用纪姜砚恰好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问道:"嬷嬷,您的意思是……这些宝贝都是我一个人的,不归王府所有?"
"自然。"崔嬷嬷颔首,"太后赏给王妃的,便是王妃的私产。"
"哇!"元姝窃窃搓手,两眼发直,"那简直太好啦!我也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嬷嬷,我还能烦请您一件事吗?"她将一直藏起的粉色荷包偷偷塞进崔嬷嬷手中,"这御赐之物着实珍贵,我怕府中下人没轻重,可否请宫人帮忙搬去我院子?"
王府下人没轻重是假,害怕纪姜砚贪污是真。
却全然不知纪姜砚将她所有神情尽收眼底。
看着她"悄悄"塞钱的小动作,看着她两眼放光的贪婪模样——那演技拙劣得可笑。
眼看崔嬷嬷愣神,元姝忽然着急。
正当她茫然之余,崔嬷嬷随即便爽朗地笑出声来:"自然是没问题的。"
她招呼身后一位十七八岁的宫女上前。
那女子规规矩矩伏首在地,不卑不亢,微微上扬的丹凤眼中隐隐含着一股冷峻之色。
"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赏给您的贴身婢女,日后任您差遣。"
"奴婢素馨,见过王妃。"
元姝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素馨,心中骤然一紧。
太后这是光明正大地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啊!
她攥紧了手中的懿旨,病中的眩晕又袭上来,她悄悄扶住身旁的檀木箱,才没让自己倒下。
——收下,便是引狼入室。
——推拒,又拂了太后的颜面。
她进退维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