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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扼颌之怒,余烬逢敌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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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扇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落进纪姜砚耳中,却像是某根弦骤然绷断的回响。
他脑中闪过她扎小人的模样、她腹中的孩子、她在金殿上反将一军的得意——所有的怒意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像一座积压了太久的火山,终于从地底深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一把将她按在床榻上。
攥住她的双腕,压过头顶,掌心下那截腕骨细得惊人,轻轻一折便要断了似的。另一只手扼住她下颌,虎口卡进她颊边的软肉,迫使她仰起头来直视自己。
下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挣不开半分。
扼住她下颌的那一刻,他指尖亦在发抖。
不是心软,是怒到极致的震颤,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在嗡嗡作响。
她在他掌间像一片要碎的薄瓷,可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骗了他。
“元姝,”他幽寒的眸子微眯,目光阴森冰冷,像淬了毒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苍白的面皮,“谋害菀菀,怕是不止贪图富贵这么简单吧?你是不是早就跟那野男人串通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她挣不开。
腕骨被他攥得生疼,像是要碎了一般。
下颌被钳制着,她连偏头都做不到,只能被迫仰着脸,对上那双翻涌着滔天戾气的眼睛。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像一场无声的雨。
可他没有松手。
她的身体在昨夜那场大火后早已酸软无力,此刻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偶人。
连蜷缩都做不到,只能那样仰着头,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一条鱼。
“我说过,”他俯身,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字字如钉,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碾出来的,“三个月后你若完不成约定,你知道是什么结果。”
他说完这句话,拇指从她下颌上松开,站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的杀意还未散尽,却又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一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恼怒,恼她让他变成了这副失控的模样。
他转身离去。
玄色蟒袍卷入门外透进来的天光,逆光的轮廓像一柄入鞘的刀,锋刃已收,余寒未散。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几步便跨出了门槛,仿佛再多留一瞬,他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踏出房门那一瞬,秋日的夜风拂面而来,裹着庭院里残存的桂花香,清冷而寡淡。
纪姜砚站在廊下,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意,那怒意像一团烧在胸腔里的火,怎么也灭不下去。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下是蹙得太久而微微发痛的皮肤。
他竟然为了一个替嫁的婢女,失了分寸。
——他明明是不打算让她活着离开王府的,即便她肚子里有孩子,他也不该如此动怒。
他微微侧头,望了眼门缝后的人。
元姝正安安静静伏在榻上,胸腔狂跳,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蜷缩成一团,双臂环抱着自己,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好险……差一点。
差一点又死在他手上。
她偏过头,将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喘了几口气,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才抬起头来。
还好,自己对他还有利用价值。
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她就还能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大抵是腹中的孩子也知道娘亲方才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跟着受到惊吓一般,忽然一阵绞痛袭来,像有一根细针在腹中反复穿刺,疼得元姝一时难以起身。
她蜷着身子,双手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腹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宝宝放心,娘亲不会让坏人得逞的。”
前世她也有两个月不曾落红,原以为是身体欠佳所致,从未细究,如今想来,应当也是有了身孕。
只不过是在纪姜砚的折磨下,那孩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原以为他只欠自己一条命,原来还有肚子里这一条。
两世的债,她一笔一笔都记着。
“纪姜砚,”元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声音轻而冷,像隔夜的茶水,凉到了底,“总有一天,你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躺在床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夜幕时分,窗外虫鸣稀疏,月色昏沉如一团化不开的墨。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渐渐聚焦,望着头顶陌生的帐顶、陌生的床栏、陌生的窗棂——这不是她熟悉的那间烟尘阁。
她猛地坐起身,睡眼惺忪的眸子瞬时精神起来,四下环顾一圈,才想起昨夜被安置到了这间侧院。
她掀开被子起身,下意识往外走,往烟尘阁的方向去。
那里虽破,却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
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那间破屋子是她仅剩的、属于自己的落脚处。
路过膳房时,她脚步一顿,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便猫着腰溜了进去。
灶台上摆着几根新蒸的玉米,还冒着热气。她迅速抓了几根塞进袖袋,又揣了一个在怀里,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
想想如今有了身孕,整日吃这些粗糙东西也不行。
低头望了眼藏在腰间沉甸甸的粉色荷包——从刘承宣那儿坑来的银子,得找个机会出门买些补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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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阁比昨日更破败了。
本就漏风的房子,加上昨夜那场大火,整个院子脆弱得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沙。
几阵夜风一吹,便有不少漆黑的木炭从残破的屋檐上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怪异的黑雪。空气里还残留着烟火气,混着焦木和湿灰的味道,沉闷而刺鼻。
元姝站在院门口,望着那半塌的屋顶和焦黑的墙壁,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踩着满地的灰烬往里走,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踩在什么被烧尽了的过往上。
“哐啷哐啷——”屋顶上的动静忽然愈发严重了。
刚踏进内寝,正要往榻上坐,便听见一声巨响,抬眼便见一堆有人高的焦黑木梁正巧从头顶砸落。
轰然砸在床榻另一端,溅起一片呛人的灰烬。
元姝吓得浑身一抖,本能地缩成一团蹲坐在角落,双手抱住头,心脏狂跳不止。
灰烬落了满身,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倏地,一双大掌从废墟下探出,握住了她的脚踝。
那掌心湿热而黏腻,带着体温和血迹的触感,像某种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东西。
“啊啊啊!有鬼啊!滚开滚开!”
元姝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双眸紧闭,手舞足蹈地奋力蹬腿,仿佛遇上了恶鬼索命一般。
她胡乱踹了几脚,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手。
那掌心的触感湿滑而温热,紧紧扣着她的脚踝,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闭嘴……”
一道极具磁性又危险的嗓音从她脚边虚弱地传来,像一头负伤的兽在低声嘶吼,透着不耐烦与竭力忍耐的双重压迫。
元姝浑身一僵。
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哪怕只剩半口气,也能随时取人性命。
她立马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
“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冤有头债有主,杀你的是纪姜砚!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
不料,那男子连一记眼神都不曾给她,自顾吃力地挪到她身旁,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你再不闭嘴,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他话音刚落,元姝顿时便噤了声。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透过屋顶洒落下来的月光,她看清了身旁挪动的人——足足八尺高的身影,玄色夜行衣破损不堪,银色半截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正是那言而无信、还险些害死她两次的银面人!
定睛一看,他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没入大半,只剩刀柄还露在外面。
大抵是从屋顶掉下来的缘故,伤口被撕裂得更加严重,暗红的血顺着刀柄与皮肤的缝隙往外淌,浸透了半片衣襟。
每动一下,那血便涌得更急一些。
不等她反应过来,银面人便蹙着眉头,似乎用尽了仅有的力气,才让自己靠在了床沿外侧。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黏在颊边,被汗水浸透。
可那双眼仍锐利如鹰,透过面具盯着她,像一头即便负伤也随时能扑杀猎物的猛兽。
元姝蜷在角落,惊魂未定地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强忍着剧痛,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去端盆冷水来,别叫人发现了。”
她听得有些不真切,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一丝怪异,像是刻意压低了喉音,又像是用了什么口技伪装。
是怕她认出他来?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他一圈,目光从他面具滑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又落到他紧握匕首柄的那只手上——那手指修长有力,即便此刻虚弱,也透着一股常年握剑的劲道。
她手指悄悄摸向身旁一块碎瓷片,攥紧在手心。
“你就不怕我惊动府里的人,叫人把你抓走?”她试探着,声音发紧。
他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抬眸,懒散低沉的语调里藏匿着一股凌厉逼人的威胁。
“是吗?那到时候谁死还不一定呢。”
元姝心头一凛。
想起那夜假山之后,他身手的利落,在王府打晕她时的干脆——这人即便重伤,要取她性命也易如反掌。
偏偏元姝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跃下床榻,盛气凌人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狼。
“你险些害死我两次。一次在王府矮墙,一次在湖边。眼下有求于我,竟还是这副姿态?我凭什么帮你。”
银面人有些诧异,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他并未追究她话里的意思,只眼神冷冽地盯着她,捂着伤口的手不禁握紧了匕首柄。一抹杀气从他眸中一闪而过,像刀锋出鞘的寒光。
“那你是准备叫人了?”
他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危险,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元姝盯着他,指尖悄悄攥紧了那块碎瓷片。瓷片的边缘抵着她的掌心,传来微凉的钝痛。
她在赌——赌他伤得有多重,赌他此刻是否还能动手,赌她这条命值不值得他冒险。
夜风从破了的屋顶灌进来,吹得灰烬纷飞。
两人对峙着,像两头受伤的兽,在废墟里互相嗅着对方伤口的血腥味。
“我可以不叫人,”元姝缓缓开口,声音轻却稳,一字一顿,“但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她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至少日后别连孩子父亲的名字都说不出。
她的目光落在银色面具上,像是要透过那层冰冷的金属,看见底下那张脸。
银面人眸色微变,握着匕首的手松了又紧。
面具后那双眼睛里,翻涌过一瞬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兴味。
“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攥着碎瓷片的那只手上——那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