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长歪的歪脖子树

10、第 10 章 周五的通勤

　　周五的通勤路和别的时候不太一样。相比平常车上总是笼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氛围，周五要更鲜活，车上乘客打电话的声音都要洪亮一些。哪怕车上的人依旧是脑袋顶着车窗昏昏欲睡，但疲惫劲儿总归是是小了一些。
　　周五的时间流速也不同往日——上班的时间慢得像岩石化沙，下班之后的时间像白驹过隙。
　　太乐今天加了个猛班。正好是月底，这个月的业务总结和下个月的业务计划都挤在一起，前几天他一直在生病，人虽然坐在工位上，但实际上魂已经飘走一半了，几天的工作都积压在了最后。
　　太乐两耳不闻窗外事，把屁股在电脑前趴了一整天，等他忙完站起身伸懒腰的时候，办公室除了他的电脑就只剩下自己头顶还亮着灯光了。
　　“真是辛苦自己了。”太乐关上电脑，把要带回家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桌子上哗啦到自己的包里，随手把笔记本扣上硬塞进另一个夹层转身关灯离开。他没坐电梯——时间有点晚了，通向电梯的走廊只剩下几盏灯透着朦胧灰暗的光，太乐不喜欢这种和恐怖电影重合度很高的场景，他宁愿选择和动作电影重合度很高的场景——楼梯。虽说十几层的楼梯从上往下看实在是有些眼晕，但慢慢悠悠溜达下去也算是比较难得的体验。
　　太乐磨磨唧唧背着包扶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往下挪。
　　楼梯间除了偶尔有几个试图跟自己日渐虚弱的身体做对抗的中年大哥会稍微跑几层再喘着粗气走出去，几乎没什么人会进入这里。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的灰尘顺着太乐的衣领、袖口、裤腿和各种能通过的地方贴在太乐的皮肤上，彼此牵着手像蜘蛛网一样给太乐覆了层看不见的膜。
　　太乐最后几层几乎是跑下去的，闭塞的环境待太久真是不舒服，他有点后悔没坐电梯了，不过加快步伐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今天要去突击黎询的工作室。
　　昨天叶熠临走前伸直手举着个微信二维码在太乐眼前晃悠了好几下，亮度低又是防窥膜，太乐费了好大劲才识别成功。他回到自己家后才得出空来跟叶熠发了个消息，叶熠是个话多的，两人一来一回聊了好一会儿，还约好了今天要去突袭工作室。
　　太乐很好奇黎询的工作状态，黎询在他这一直是个温柔的人，但昨天听上去黎询工作的时候和私下里好像差异有点大。
　　“我说大爷，您这样品怎么一件接一件啊，这一天收了你三回快递了。”叶熠抱着一个大箱子踹开门从门缝里挤进来。
　　工作室的秋季新品基本上拍得差不多了，这几天的拍摄相较往年不算忙碌。叶熠以为是今年大爷们终于良心发现不再像竞赛一样互相比拼新品数量，但实际上是黎询发话要是这帮大爷设计师们再这么无组织无纪律地、不知道是磕了什么药似的疯狂产出，以后每一年就都按照这个标准来，少一件都不行才让大爷们消停下来。
　　中国人向来会藏拙，这个时候大爷们一个比一个会装傻，都说自己江郎才尽就此封笔，今年一滴也不剩了。可惜大爷们的设计稿都是早先就定好的，前一阵黎询在网上火了一把，为了抓这个风口又临时搞了点小配饰搭配着卖才导致叶熠一趟又一趟地搬快递。
　　叶熠，工作室除了黎询唯一一个负责工作跟设计工作不相关的存在。他倒不是不会，只是工作室会搞设计的大爷太多了，不缺他一个。他更喜欢跟别人出去谈钱谈感情，这东西看得见摸得着，比较踏实。当然，也是因为这，他成了搬快递的唯一人选，干不了艺术活就只能干体力活，反正跑不了。
　　叶熠把快递箱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他靠墙滑到地面，也不管自己满是褶皱的衬衫还能不能恢复原状，只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弄完了？”黎询拿了杯水递给叶熠。
　　“按理说，应该是完了。”叶熠抻着脖子喝了口水，又歪着头继续闭眼休息，“只要这帮大爷不背刺我。”
　　“你说别的工作室都是三个月挤不出个设计，咱怎么和母鸡下蛋似的。”叶熠继续闭着眼嘟囔，“也不知道大爷们最近是不是吃什么药了。”
　　黎询挨着叶熠坐下，身上穿的样品吊牌都没剪，被随手藏在衣领里贴着黎询的肌肉，“总比没活干好不是。”
　　“资本家的嘴脸。”叶熠撇嘴，打开手机回未读的信息。
　　“人得吃饭吧，总不能快三十了啃老本吧。”
　　“黎总，别坐下啊，没完事呢。”刚调完灯光的某位大爷喊了嗓子，穿着大裤衩、身上背着个水壶，两腿叉开站在摄像机后边。
　　“得得。”黎询站起来，晕晕乎乎地走过去。
　　“我出去趟哈。”叶熠喊了声。
　　“嗯。”黎询脱下身上的卫衣，接过递过来的新衣服。虽说是秋装，但也有些背心、短袖之类的单品，黎询新套上的这件就是个纯黑的宽松背心，只有衣服下摆有条暗灰色的花纹——设计简单有特点。
　　太乐跟着叶熠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黎询的肌肉被背心慢慢覆盖。黎询没注意到他，太乐狠过了个眼瘾。
　　“啧，真不错。”太乐赞叹。
　　“不错吧，那可是健身房真枪实弹泡出来的。”叶熠在旁边说悄悄话。
　　“确实不错。”太乐把包放在地上，松了松自己的肩膀。
　　“我们黎老师人老好啦，人长得帅，会做饭，能赚钱。”叶熠歪头朝太乐抛了个媚眼，眼睛眨来眨去。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介绍对象的话术呢？”太乐乐呵呵地看着黎询拍摄。
　　“诶？是……嘛。”叶熠问道。
　　“可不。”
　　“啊。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你别在意。”叶熠愣住，他不知道太乐的取向，但凡太乐不喜欢男的都会认为自己是个变态。
　　“没事，我不在意。”
　　“那就行，咳。”叶熠顿了一秒，“我纯粹是看黎询单身太久……”
　　“觉得我很合适？”太乐憋着笑。
　　“嗯呢呗……”叶熠双手抱拳求饶。
　　“黎询对我有兴趣吗，你就开始介绍了。”
　　“黎询挺喜欢你的，我都没怎么吃过他做的饭。”
　　“那就行。”太乐没扭捏。
　　“诶？”
　　“我也挺喜欢黎询的。”
　　“诶！”
　　太乐只顾着乐。他和叶熠缩在门口，一人抱着一瓶矿泉水一口口嘬着，脚边堆着几箱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快递箱，两人挑了几个干净的将就当椅子。
　　“我没理解错吧。”叶熠眼睛瞪得溜圆。
　　“没。”太乐看着正在拍摄的黎询。
　　叶熠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闹乌龙了呢。黎询很久没交新朋友了，他这人性格太憋闷。”
　　“他一直这样吗？”太乐看着黎询又换了套衣服，这次是全须全尾的把黎询的肌肉看了个遍，大饱眼福。黎询一看就是平时没少被薅来做模特，换衣服摆姿势一气呵成，节奏很快。
　　“哪样？憋闷性格？差不多吧，好几年了一直这样。”
　　“怎么呢？有故事。”
　　“快三十的人了，谁还没有点故事呢。”
　　“也是。”太乐说道。
　　“老黎，你这不行呐。要表现力、表现力，松弛感懂的吧。”旁边传来中气十足的男声。老赵一边说着，手还一边比划着，两只手从胸口出发向外转圈，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你都叫我老黎了，能不能给老人一点喘息空间。”黎询等最后一霎闪光灯熄灭，才长呼了口气站在原地休息。
　　哪怕开着空调，五月的天穿秋装还是有些太热了，黎询身上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喷了一头发胶的发型也没有一开始立整，鬓角和刘海不受控地向皮肤靠近。
　　“哎？这是哪位啊。”男声朝着太乐的方向喊道，“大叶你朋友？”
　　“昂。”叶熠应声。
　　“那位帅哥，想拍照不？”老赵喊了一嗓子。
　　“你怎么来了，大叶带你来的？”黎询走过来开了瓶水。
　　“我自己来的，你这地方也不难找，那么大一个牌子挂着呢。”太乐莞尔，面前的人真帅啊。
　　“吃饭了吗？今天拍了一天，刚跟他们点完外卖。”黎询打开外卖软件，打算再加点。
　　“刚下班，累死了黎老师，让我蹭个饭呗。”太乐眨眨眼。他看着年轻，这种动作放他身上也不违和，俏皮得很。
　　“那当然没问题啦。”叶熠插嘴。
　　“今儿点的川菜，你能吃辣吗？不能吃带你出去吃，附近有家菜馆挺好，人不多，味道也不错。”黎询没从手机里找到满意的。
　　“没事，我什么都能吃。”太乐摇头。
　　“黎总的朋友啊，那模特工资给你开两倍。”不知道哪个角落又传来一句。
　　“散伙吧。”黎询回了句,“我自己还不够啊。”
　　“行啊，黎总给我打钱吗？”太乐看向黎询。
　　“别闹，挺累的。你都上一天班了。”黎询一连串加了好几道菜，太乐看着不怎么挑食，但他还没摸准太乐的口味。
　　“没事，看着怪好玩的。”太乐抬脚走向房间里侧，绕开七零八落散在地面的衣服。
　　“来来来。”老赵已经站在摄像机后抱着几件衣服等着太乐，“叫我老赵就行，你要是不介意跟他们一样叫我赵爷也可以，我都行。”
　　“得，赵爷。”太乐接过衣服。
　　“那可不，这屋里，没一个脸皮薄的。”老赵伸着手把屋里的人都点了个遍，“奥，你不算哈。”
　　“我脸皮也不薄。怎么说，我直接套上就行？"太乐把自己的衣服脱掉，都是爷们，没什么避嫌的。
　　“哎，对。就站那儿就行，动作随意，衣服好看，人也好看，拍不丑，放心。”老赵端着相机调灯光，太乐比黎询矮一些，灯光打得有点偏了。
　　太乐站上一个半圆的白色台子，台子很矮，大概也就十厘米。台子背后是一个简易的纯色背景布。
　　太乐站在那随便扫了一眼，背景布只有两层，黑色和白色，倒是很符合这帮糙老爷们的风格。工作室里除了他和不停换衣服的黎询，其他人连衣服带鞋子，再算上配饰——如果有的话——没人身上颜色加起来超过三个的，黑白灰更是最爱的选择。单是灰色背心，太乐就看见不下三种，深灰浅灰一应俱全。
　　太乐之前上大学的时候也不是没上过台，更何况这相当于面试，他能不能时常借着做模特的借口来工作室晃悠就靠着一下。他今早也没做发型，任由头发垂下，相比黎询几乎相当于半背的发型没那么有攻击性，上了一天班没什么精气神，被灯光一打反倒看着没那么凌厉，带着一股温柔劲，和老赵递给他的衣服风格正合适。简单的水洗牛仔裤搭配深灰色带帽卫衣，版型不错，材质比较硬，穿身上也不会塌，衬着太乐很精神。
　　男生买衣服不麻烦，一眼相中就下手，没什么考虑时间，说白了模特只需要把这衣服长什么样明明白白地展示出来就够了。
　　太乐扭扭脖子，看看左右位置，找准正中心就开始了。他先是听大爷招呼拍了几个直挺挺的正面照和侧面照，随后又搬了几个大小各异的白色木架放到太乐身旁做装饰。太乐就在几个木架之间来回穿梭，高度合适他就坐下当椅子，稍高一些就把手搭上边摆姿势。
　　老赵做设计师是专业的，做摄像也是，每拍一张照片就说句好，情绪价值给得很到位，没几分钟一套衣服就拍完了。太乐去瞅了眼，拍得不错，有板有眼的，身高腿长一个不落，有几张还把快门时间调低了，看上去和写真差不多。
　　“再换一套？”老赵问了句。
　　“行。”太乐看着早早就摆在老赵身边的衣服应声。
　　“你别说，你拍照和黎询感觉还真不一样。”
　　“是吗？”太乐给自己套了个项链，一颗星球形状的钛合金饰品坠在胸口，链条是双螺旋的粗链，中间穿插着几个用来点缀的饱和度很低的钻石。
　　“他穿什么衣服拍出来都是商务范，要么就是那种在大街上能拎着棍子揍人那种气质。”
　　“什么年代了，还当众斗殴。”黎询在一旁辩解。
　　“那就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拎着棍子揍人。”老赵拍照一点儿不耽误说话。
　　“呵。”太乐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黎询拎着棍子的样子，别说，感觉还挺帅的。
　　“哎对对对，就这么笑，这件主图有了。”老赵抱着摄像机咔咔按快门，“让黎询给你涨工资哈。”
　　“别闹，让人家歇会。”黎询接过叶熠刚拿上来的外卖，“先来吃点东西，一会儿累晕倒了我还得付医药费。”
　　“点的花样不少，你看想吃什么。豌杂面不错，要不要？”黎询把外卖拆开，拽了几个快递箱当简易桌子。
　　“要。”太乐把样品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
　　“哎呀没事，你觉得好看的都拿走，这都没有商标，绝版货。”老赵嘴里塞着辣味鸭脖嘟囔。
　　太乐是真饿了——忙活一天没怎么吃饭，刚才拍照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被闪光灯一闪眼前都有点发晕，现在坐下对着一碗豌杂面恨不得三口吃掉。但他忍住了，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突然吃太快除了会不舒服没什么好处，吃狠了还会吐，这都是太乐的血泪教训，原来做课题的时候没少红着眼吃饭然后再白着脸从卫生间出来。
　　太乐端着豌杂面坐到凉拌菜的旁边，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地往嘴里塞着，吃几口就停下来喝口凉茶或者跟旁边的叶熠随便聊两句。叶熠能扯，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说两句。
　　“味儿还行是吧，这家重香不重辣，我们经常吃。”叶熠塞着满满一嘴食物嘟囔。
　　“蛮好的。”太乐很开心，不仅是因为有黎询，他能感觉到这屋子里的人都很真诚，跟真诚的人相处不会不开心。
　　“累坏了吧？还想来吗？”黎询给太乐重新倒满了凉茶。
　　“来啊，挺好玩的。”太乐呷了一口。
　　“不累就好，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你平时还要上班，拍这玩意有时候得下大功夫，怕你太辛苦。”
　　“没事儿，我不怕辛苦。”太乐看向黎询，“好东西值得下功夫。”
　　“是的。”黎询低头吃饭，红辣的川菜挡住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