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长歪的歪脖子树

11、第 11 章 晚上吃完饭

　　晚上吃完饭之后，太乐和黎询一个站在台子上，一个站在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前，房间里闪光灯亮个不停，。两个人各拍各的，连句话也没说，事情的变化是从叶熠的一句呐喊开始的。
　　“大爷们！我这属于加班！能不能给唯一的体力劳动者一点喘息的机会！”叶熠弯着腰，背上扛着两个纸箱。箱子是快递小哥用透明胶带捆起来的，胶带长出来一截，刚好从叶熠的肩膀垂到胸前，搓几下就可以变成一根细绳当作抓手。叶熠就是这么拽着两根不堪一击的胶带绳踉踉跄跄地挪进工作室，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句，控诉自己受到的伤害。
　　“我保证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批了，未来的两个月——一个半月吧——都不会有新品了，就算有，也不会让你去的。”
　　“大爷，你是个男人。我希望你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爷们说话不算数可是要遭雷劈的。”
　　“好好好。”大爷安抚完叶熠，扭头看向正好在休息的太乐，“那个太老师……你周末不上班哈？”
　　“不上。”太乐咽下嘴里的水。
　　“人家头一次来，我看你是要累死人家。”黎询站在窗帘前在闪光灯的间隙说了声。
　　“嘿嘿，最后了最后了，拍完这两箱就没了。我保证。”
　　“行。怎么干都是干，我明天反正睡懒觉。”太乐穿上新衣服。
　　两箱衣服被璧纸刀三下五除二打开，一箱裤子、一箱衣服，倒是好分辨。太乐拽了件衣服出来，“我随便穿了？”
　　“随便穿就行，这一批都百搭，套上就能出门，顺手设计的，和之前的某个系列有挺像。”
　　“那你还设计，不会创新，不懂创造。”蹲在门口的叶熠怨念很重。
　　太乐和黎询一个在箱子这边，一个在对面，从箱子里随便抽着衣服往身上套。
　　人的审美是经过长久积累的，透过感官感受到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寸景色、每一丝气味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影响着人的喜好，哪怕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相隔万里的人可能拥有极其相似的审美。
　　等黎询和太乐都把衣服换好，一抬头瞥见对方，又一齐低头看向自己。
　　“嘿，你俩穿的是同一款啊。”大爷正对着摄像机筛选已经拍好的照片，“那你俩拍双人照得了，一人一个颜色，一个正面一个反面，拍得还快。”
　　虽说太乐的皮肤还算可以，在同龄人里属于显嫩的，但跟一个做了造型的人一起拍摄看上去还是有点差别。
　　大爷们试了几张实在是看着别扭，调了参数黎询看着奇怪，不调参数太乐看着寡淡。一般来说，只要不是两个木头，双人照比单人照好拍，不管模特是彼此喜欢还是彼此讨厌，只要有火花，别管这火花烫不烫手，总会给照片添点彩。大爷们实在不愿意放弃拍双人照的想法，最终还是拽着太乐简单化了个妆。
　　太乐离开的时候天色早已暗如墨汁，到家打开房门就听见可乐像戏园子里的花旦一样不停叫唤，音调高、嗓门大、还格外敞亮。太乐忙不迭地刷了猫碗放满粮，还赔了半个罐头在旁边，罐头的浇头是可乐最喜欢的鲜切三文鱼干，还倒了满满一瓶羊奶。等可乐嗷呜嗷呜地凑过去开始吃饭，太乐才挪到旁边悄摸摸地开始铲屎，他最近忙着追人疏忽了对可乐的关照，这要是一激动生个两千块钱的小病太乐可受不了，他还得攒钱买房子谈恋爱呢，
　　等收拾完可乐再收拾完自己已经半夜了，太乐坐在客厅和阳台交界处的懒人沙发上，朦胧的月光透过飘窗洒满房间，只开了玄关灯的房间被照亮了一层。可乐正趴在猫窝里环着自己的毛绒小玩具洗脸，时不时低头舔毛检查自己吃完饭后是否依旧是端庄美丽的小猫咪。
　　太乐打开手机翻了翻微信，刚加入的群聊还没来得及设成“消息免打扰”，里边铺天盖地全是今天刚拍的照片。大爷们不避嫌，当天拍摄结束就把太乐拉到了他们群里，微信也加了个遍。群里的聊天内容没太多工作上的内容，毕竟群名就叫“帅大爷们(不谈工作)”。不过当天拍的照片现在被一个网盘链接甩出来了，大爷们干活很利索，每张图片命名都是款式序列号和什么正面照、细节图之类的，一眼看过去整整齐齐，哪怕是最夸张的强迫症也挑不出毛病。太乐喜欢这种规整的感觉，尤其是在工作里。
　　太乐点开几张看了看，拍的都不错，不愧是专门做设计的大爷们，衣服拍得好看，脸也拍得好看，面光打的恰到好处，太乐这没怎么做造型的脸放到高清镜头上也完全没问题。
　　想到这，太乐忽地站起来跑到卫生间，他都忘了今天还化了妆，对着镜子扒着自己的脸左右看，看了看自己显然不包括卸妆油的护肤品决定还是再好好洗一遍脸。太乐好久没化妆了——上一次估计还是学校社团被学姐练手化了个巨夸张的欧美妆，当时对着镜子被自己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化妆了。
　　太乐洗完脸又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还好妆不厚，他也不是很在意。他溜回客厅拿着个毛绒球勾引可乐到自己怀里，抱着软乎乎的猫崽继续翻看照片。
　　他顺着网盘从后往前翻，没过多久就翻到了黎询之前拍的照片，越往前翻，黎询的稚嫩越明显，甚至有几张都被大爷们把头给截掉了，估计是当时实在没学会表情管理，放出去生怕影响销量。太乐点击保存又转发到群里，夸赞了一下黎询的飞快进步。
　　设计师这职业跟作息稳定基本没什么关系，太乐照片刚发出去，大爷们的回复一个接着一个，还有私发他没裁掉头之前的照片的，其中有不少专门把脑袋截出来做成了表情包，把太乐乐得不行。
　　太乐跟大爷们三言两语就熟络起来，男人之间交朋友只需要一个话引子。太乐答应周末睡醒了就再去玩，顺便帮忙拍点饰品的特写。太乐手指骨节分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隐藏在皮肤下的青筋，不凸起但足够明显，暗戳戳勾着人的视线；锁骨是标准的一字锁骨，虽然健身多年，但锁骨这块始终没什么肉，估计是天赋异禀，45cm的项链刚好缀在锁骨之间，这样的身材不拍饰品实在可惜了。
　　“早点睡。”黎询的消息打断了太乐翻照片的乐趣。
　　“你还没睡呢？”太乐点击保存一张新的照片到手机，照片里的黎询显然是被镜头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笑得格外灿烂。
　　“刚遛完狗。”黎询把手机放在玄关柜子上，揪出一张湿巾给曼迪擦脚。曼迪前腿撑在黎询身上，后脚点地，尾巴甩个不停。
　　“还是养猫适合我这种懒人。”太乐揉揉可乐的小肚子。可乐从小鱼油、羊奶粉就没断过，一身长毛锃光瓦亮，手感极佳，被人一揉肚子立马翻开肚皮横躺在地上任人揉搓，身子左扭右扭，两只手还要抱着太乐的胳膊，两个粉肉垫来回摸索，招人得紧。
　　“嗯，可乐确实可爱，适合你。”黎询听到提示音单手拿着湿巾撑着曼迪，另一只手回消息。
　　“你明天去工作室吗？”太乐站起身，扶着墙缓了缓低血糖导致的眩晕，把自己的身上的猫毛粘掉。
　　“去。去看一眼，最近挺忙的，他们弄不过来。”黎询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收好牵引绳，“而且你不是答应了帮他们拍饰品，我得去看看。”
　　“怎么？怕我拍不好啊。”
　　“怎么会。怕他们欺负你。”黎询选择性忽略群里依旧跳个不停的消息。
　　“那你捎上我呗，不想坐公车了。”太乐把可乐抱到猫窝里，给它扔了个磨牙零食，自己回到卧室平躺在床上，双腿岔开，脚背绷直，伸了个懒腰。
　　“今天忙这么晚，明天不是要睡懒觉来着。”
　　“这不是跟赵爷约好了要去拍摄嘛，没事，我起得来。”
　　“累就别拍了。”黎询脱下身上黏腻的衣服，扭身走向卫生间。
　　“那我都答应人家了。”太乐撒娇，还配了一个巨可爱的红脸小猫表情包。
　　“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这可不行哦，身为老板更不能一言堂了。更何况我也没那么累，刚才是撒娇呢，能见到黎老师怎么会累呢。”太乐这种话张口就来，自己脸不红心不跳。
　　“太乐。”黎询盯着手机，眉毛轻轻皱起，从脑子里寻找合适的词汇。
　　“嗯？”太乐盯着手机屏幕等着黎询的回复，他现在还没摸清楚黎询能接受的底线，虽说黎询不讨厌自己，但太超过就不好了。
　　“我明天十点去你家楼下接你，稍微多睡会儿。”黎询叹了口气——是自己甘之若饴。
　　“好，黎老师。明天见。”太乐笑了——心想怎么会有这么有意思的人。
　　“明天见。”黎询揉了把头发，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滑过全身。
　　黎询走出卫生间，曼迪在卫生间门口趴着休息。他抬头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直视自己，刚卸完妆的脸还冒着湿气。氤氲的水汽在镜子上覆了一层乳白色的膜，遮挡住黎询的视线，照不清他的脸。黎询在镜子上随便擦了几下，露出镜面，自己的脸在不规则的形状里模糊影绰。黎询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
　　《少年派的奇妙漂流》里说过:“当你直视理查德·帕克的眼睛时，看不到别的东西，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黎询透过镜面看见的景象也是如此，黑色的眼球中倒映出来的只有自己朦胧的身形，边缘粗糙，形状诡异。黎询忽略镜子里自己变形的模样，默默回到卧室。
　　黎询有点困惑，从小到大他一直是个优等生的形象，但他不是天才，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踏踏实实努力拼来的。但恋爱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没从恋爱里得过什么甜果子，快三十的人了在这方面用稚嫩来形容也不为过。别的领域摸索不清尚且可以通过自身经验或者寻求外界帮助但爱情这东西一方面他没什么好经验，另一方面太过私人，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情别人更没法给出建议。
　　他知道叶熠一直想撮合他的太乐，但真要让叶熠给点建议估计没几条靠谱的，在这位把恋爱当饭吃的人眼里，爱情就是顺水推舟自然而然的事，怎么也不会理解还有人竟在爱情里迷了方向。当时黎询跟前任分手消沉了一段时间，叶熠天天跟在黎询身边，每时每刻都带着一头问号搞不明白黎询到底是为什么郁闷。
　　自打跟前任分手黎询就没再想过谈恋爱的事，他在这方面缺根弦，自己是不是喜欢，喜欢到什么程度一概摸不清头脑。太乐的表现虽说明显但并不逾矩，更何况太乐实在是个温和的人，黎询狠不下心也舍不得，搞到最后只能让太乐出现在自己生活的各个场景里。
　　犹豫就会败北，心软就会沦陷。他已经失去了主动权。
　　“叮----"
　　闹钟响起，黎询翻身下床，他去厨房抓了把大米迅速淘了三次，白米进锅，水加至没过大米三指，扔了一把虾仁丁，小火慢炖;打散四个鸡蛋，洒了一点盐，倒进方形锅，摊成蛋饼，二十秒一翻身，撒一把葱花和火腿块，等出锅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鸡蛋卷;吐司切边扔进没倒油的煎锅，左右翻面，夹上芝麻菜、火腿片，挤上番茄酱和蛋黄酱，对半切开。做好的早餐被整齐码进餐盒，黎询还在角落塞了一点酸黄瓜，扣好盖子，穿鞋出发。
　　等黎询悠哉游哉拎着餐盒到太乐楼下的时候，太乐正好从楼梯里跑出来。
　　“慢点，不急。”
　　“哎哟，这个电梯那叫一个人多，不知道是搞活动还是怎么的，好多带娃的，我走楼梯下来的。”太乐说话的语调都仿佛被挤变了音。
　　黎询从口袋抽出纸巾，“先擦擦汗，一会儿风一吹又要感冒。”
　　“谢谢黎老师,”太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黎老师真贴心。”
　　“嗯。”
　　“真冷漠啊。”太乐把纸巾展开又对折贴在自己脑门，双手像小老头一样背在身后，面对着椠询倒着走，“车在车库吗？”
　　“嗯，很近。”黎询低头看手机。
　　“怎么了，黎老师？”太乐停下脚步，堵在黎询前进的方向，“怎么昨天一起呆了一晚上今天反而害羞了？”
　　“没有。”黎询放缓脚步，避免跟太乐迎面撞上。
　　“我觉得也是。”太乐继续倒背着手往后走，“毕竟黎老师还给我做了爱心早餐不是。”
　　黎询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餐盒，餐盒款式是最原始的那种——几个格子挤在一个塑料大矩形里，再被放大一圈的硬棉纺布料包起来，表面是设计师以为小男孩们最喜欢的那种浅蓝色，实则又抑制食欲又不好看。这餐盒是黎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而黎母估计又是在什么超市大促销的时候顺手买来凑单的。黎询要不是实在没有替代品，是坚决不会带这个出门的，实在有损他艺术从业者的形象。
　　“嗯，顺手做的。”黎询把餐盒往腿后藏，只可惜扁扁的餐盒永远会从大腿旁边露出一个边角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奥，这样子啊。”太乐转过身，身影一晃拐进地下车库的入口，“黎老师，你人这么好可不行哦。”
　　“为什么？”黎询赶了两步跟上蹦蹦跳跳的太乐。
　　“会让别人以为……”太乐停下脚步，猛地停下站在黎询面前，差一点就撞进黎询怀里，“以为你喜欢他。”
　　黎询来不及反应，只能看着太乐忽地靠近自己，他只能勉强稳住两秒钟前还在加速前进的身体，顺便控制左手的动作防止餐盒里的饭菜变成大锅粥。
　　黎询一直知道太乐身高只比自己矮一点，但还是头一次凑这么近，况且太乐今天的头发应该是仓促间抓了一把，大部分的黑色发丝都从前额被撸到了后脑，相比往日那种乖巧的造型看着更成熟、更有压迫感，不过眼睛里的闪光依旧清晰明媚，还是那个真诚直率的人。
　　“呃。”黎询把脖子往后伸，避开太乐几乎冲向鼻尖的呼吸。
　　“不过我不会这么认为的。你放心。”太乐回身继续往前，脚步轻快，一跳一跳地往停车场深处蹦跶。
　　停车场的灯光打在太乐腿上，阴影映在旁边的墙上，圆弧状的墙壁把阴影揉搓的细长而弯扭。当阳光透过不停变换的云挤进来抑或是躲出去，阴影的颜色就随之深深浅浅的变化，像瞬息万变的六月天，像黎询的心情。
　　什么叫“不会这么认为的”？不会认为我喜欢他吗？那为什么要这么跟自己说话？明明关系已经亲密到超过朋友了不是吗？还是太乐对每一个朋友都这样？
　　黎询站在原地，发觉事情真的已经向着不受控制的方向一路俯冲了，自己再这么犹犹豫豫止步不前怕是没什么好结局，不管剧情走向如何必须得有点动作了。
　　“太乐。”黎询的声音在停车场逐渐扩散又被墙壁反弹回原处。
　　“哎？”太乐清亮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黎询像抽烟吐息一般让空气在肺里走了个来回，“走错了，车在这边。”
　　“奥！”太乐的脚步吧嗒吧嗒由远至近。
　　黎询用别扭的姿势掏出掉在口袋深处的手机，趁太乐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前匆匆给叶熠发了条语音。
　　“你说什么？”太乐从停车场的拐角探头。
　　“没说什么，走吧。”
　　五月底的上午，阳光已然开始散发魅力。太乐坐在黎询的车里，手里捧着餐盒，眼睛透过车窗看着窗边一对不知正赶往何处的母女，两人手牵着手，共同分享一杯杯壁结着冰霜的冰激凌。太乐果然还是很喜欢坐在车里透过玻璃去看窗外的世界，他把鼻尖顶在玻璃上，睁着眼睛捕捉世界诡秘多姿的细节。
　　窗外艳阳高照，轻风和煦，悠悠自然，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