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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新的……憎恨? 面前轻扫过 ...

  •   地底囚笼的寒凉,是一种浸透骨血的冷。

      石壁常年渗着阴湿水汽,没有天光更迭,没有四季流转,只有一成不变的死寂与厚重的霉腐气息萦绕。时隔十余年,九川夏树再度被打回这片噩梦之地,悬吊在空旷冰冷的囚室中央。

      经历过不久前的肃清动乱,高层对这间地牢的封禁做了数倍加固。密密麻麻的封印咒符层层叠叠覆满石壁与通道,克制咒力的结界无声铺开,密不透风地杜绝所有逃逸可能。他们忌惮九川天灾级的力量,用尽一切手段将她桎梏,妄图让这片囚笼成为她永久的坟墓。

      可这些足以让总监会每个人安心入睡的“保障”,在五条悟面前,从来都是形同虚设。

      一如多年前那般,他随意穿梭层层结界,如入无人之境。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将她带走。

      厚重的顶层石门在艰涩的摩擦中推开,甬道里昏暗的火光垂直坠落,刺破浓稠的黑暗。五条悟轻盈一跃自高空纵身落下,靴底轻触地面,连一丝尘土都未曾扬起。

      今日的他未着黑色高专制服,换上一身简单干净的棒球外套和牛仔裤,松弛的衣料褪去了体制赋予的压迫感,少了几分顶层强者的疏离冷冽,顶着一张和十八岁时无甚差别的脸,回到了少年时的随性慵懒。

      被悬空禁锢着的九川缓缓抬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沉寂许久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漫长的囚禁磨钝了她所有情绪,可看见这幅装扮,她依旧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声音带着地牢寒气浸透过的微哑,轻浅调侃:“早安,午安,或者是晚安?读卖巨人。你还挺有闲情逸致。”

      五条悟手掌滑入裤兜,顺着她的话接得自然:“特地抽空来见同期,我可是花了心思搭配的哟。”

      九川无语地“嘁”了一声:“用这种像是要去冲绳度假的样子特地来欣赏我被吊在这里的糗态,真的很没礼貌。”

      “嗯?那大概是因为墨镜吧?”五条悟勾了勾手指将墨镜从鼻梁上取下,发黑的眼袋竟罕见地挂在他脸上。

      “你,又看鬼片了吗?”九川的表情是眯着眼睛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是“又”呢,高专二年级时,五条悟因为看了《咒怨》,怕得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半夜骚扰同期的场景,九川记忆犹新。谁能想到咒术界神子五条悟居然被虚构的鬼吓到半夜不敢独自去洗手间,明明影片播放的时候还在旁边疯狂碎碎念“有够老套的”、“这种爬行姿势很不符合力学嘛”诸如此类。

      五条悟很快敛起随意的神色,脸上浮起几分真切的无奈与苦恼,语气中怨念颇深地吐槽道:

      “归根到底,还不是都怪你。”

      他微微蹙着眉,抬手按压太阳穴,一副被折磨许久的模样:“我说啊,你的领域也太不讲道理了。我本来以为是什么清心静欲的佛门圣地,上一秒还安安稳稳站在里面,氛围肃穆得像是静心上香,下一秒铺天盖地全是那群老橘子的脸,密密麻麻凑过来,眼看着嘴唇都要贴上脸,好恶心!”

      想起那诡异至极的画面,他语气里的嫌弃愈发真切:“本来就常年缺觉,这几天倒好,夜夜被你领域的后遗症缠上,反复做这种离谱噩梦,简直是变相折磨,其实你的领域是延迟触发精神击垮类的吧!”

      “真恶毒啊!就像是自己不小心吃到了うんこ也非要摁着别人的头尝一口一样!”

      他絮絮叨叨抱怨着,表情越发疏于管理,连九川听着都快要为自己的领域感到抱歉,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不觉间松弛下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郁、愤懑、疲惫,被这番直白又好笑的控诉轻轻撞碎,一抹极浅却极真的笑意,终于悄然攀上她的唇角,无声漫开。

      这抹浅淡却无比真切的笑意落入五条悟眼底,让他脸上所有戏谑瞬间尽数褪去。

      骤然翻涌上来的一阵汹涌又细碎的酸涩,堵得他喉间发紧,生出一种近乎落泪的冲动。

      他见过她年少时的鲜活明媚,也亲眼见证她一步步坠入深渊,被整个咒术界冠以灾厄之名,九年流亡颠沛,日日同黑暗与孤寂为伴。刚刚经历生死对决、被他亲手重伤、当众审判、再度囚入这片噩梦地牢、满身伤痕,她本该满心怨怼、麻木冰冷。

      可她偏偏还能笑。

      还能被他幼稚琐碎的抱怨逗得舒展眉眼,保留着一点未经碾碎的温柔与纯粹。

      这份太过易碎的温柔,比任何泪水、任何憎恨都更伤人。

      所有积压在他心底的愧疚轰然炸开。

      ——她这一生绝大多数的苦难,根源皆绕不开他。雨夜里他漠然离开的背影逼她觉醒被高层觊觎的咒力,九年前那记重创她肉身、改写她命运的「赫」,此次战场毫不留情的对决,亲手将她送入审判与囚笼,一次次将她推向绝境的人,从来都是他。

      她受尽无妄磋磨,却从未对他滋生彻骨的怨毒,此刻甚至还能对他展露一丝真心的笑意。

      宽容至此,反而衬得他所有的抉择,都愈发自私苍白。

      加之心底深埋的孤独骤然泛滥,旧友离去,高专岁月早已物是人非,夏油杰彻底长眠于过往,硝子将自己困顿于烟灰与沉默里,只剩九川这最后一点年少余温,还残留在他荒芜的人生之中。可这份仅存的羁绊,却被他亲手送来悬吊在这里。

      他似乎永远是无坚不摧、游刃有余的最强,扛尽世俗黑暗与重压,早已习惯麻木坚硬,从不外露半分脆弱。此刻,唯独在她面前,伪装会轻易崩裂。

      心疼、愧疚、遗憾、孤独、宿命的无力感,无穷无尽缠裹心口,酸涩汹涌得几乎要溢出眼眶。

      他不敢让她窥见自己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趁着情绪未被察觉,趁着眼底湿意尚未浮现,装作不经意地转过了身,硬生生压下了那股滚烫的动摇。

      他站在不远处,视线虚焦于头顶的火光,直到眼中的潮湿褪去才重新回头。

      反转术式重启,眼底的淤青霎时间隐去。

      他的神色变得认真且郑重,开口是积压了许久的疑问。

      “九川,过去这几年里,你有没有杀过非术师?”

      这些年他一路追踪她的咒力轨迹,不止一次在案发地带捕捉到普通人消亡的气息,可现场永远混杂着野生咒灵的残秽、其他诅咒师的咒力痕迹,线索繁复交织、混乱缠绕,从来没有一次能够百分百确定,那一条条人命,究竟归于谁手。

      她出现在普通人死亡现场的频率太高,可他始终不肯轻信,也不愿轻易给她钉上滥杀无辜的罪名。

      九川笑意淡去,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疏离。她微微垂着眼,无波无澜:“没有。”

      坦荡磊落,没有辩解,只是陈述最简单的事实。

      悬在五条悟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嗓音轻缓,带着发自内心的庆幸:“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短短四字,暴露了五条悟对她执拗的信任。

      九川的心绪莫名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侧过脸,避开他太过澄澈透亮的目光,望着石壁上斑驳的封印咒符,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所以……这就是你没有处决我的原因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立刻后悔了。

      她说不清自己心底潜藏的期待,不敢深究自己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生怕迎来让自己难堪的结果。慌乱和别扭中,她匆匆补了一句,试图掩盖自己的失态:“算了,当我没问。”

      囚室再度陷入安静。

      五条悟没有应声,也没有否定。他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落在她左侧脸颊那道横贯而下的伤痕上。可怖的创口从侧脸蔓延至下颌,一路顺延脖颈,大半狰狞伤痕隐入他替她披上的那件外套之下,藏住了未愈的破败,却藏不住那场生死对决留下的烙印。

      他缓缓上前,一步,两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最后剩下不足一尺,呼吸可闻。

      他仰头凝视着她苍白疲惫的面容,声音压得很低,染上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你对我,有新的憎恨吗?”

      “新的……憎恨?”

      九川讷讷重复了这四个字,一时间无法读懂他问话的深意。

      是说因没有给她痛快的死亡而憎恨吗?还是为他此番毫不留情、亲手将她擒获憎恨?又或是还在记恨他九年前那记险些葬送她性命的“赫”?还有别的吗?

      都没有吧?她在心中反复确认。

      距离太近,他近在咫尺的眸光微微闪动,等待着她的回答。他的气息轻轻笼罩过来,让她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热,搅得心绪愈发慌乱。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别开视线,用一句违心又带刺的话回答道:“你这种家伙应该没什么人会喜欢吧,憎恨……也很正常。”

      口是心非的推脱。

      算不上一句好话,五条悟却听懂了。

      眼底淤积的沉郁化开,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浅得近乎无痕,挂着一丝苦涩的释然,连日来的煎熬稍稍消解,让他荒芜的心境觅得片刻喘息。

      可现实的冰冷从未退散,九川依然被封禁在这地牢之中。未平息的高层风波、悬在九川头顶随时会落下的死刑判决、两人之间无解的宿命对立,掐灭了这转瞬即逝的解脱。

      他敛去眸中细碎的柔光,眉眼再度覆上深沉、克制的冷寂,重又变回了那个独自背负所有黑暗、无人可依托的最强,沉着且万般清醒。

      他清楚,短暂的缓刑从来不是终点,只是一场脆弱的拉锯胜利。高层的忌惮、算计、杀意从未消散,只要时机成熟,针对九川的处死令,随时会再度落下。

      这一趟探视,他不是来闲谈叙旧,而是为了与她进行一场关乎前路与立场的深度对谈——如果九川能够回到他所在的阵营。

      他将墨镜戴回眼前,漆黑的镜片有如他此刻的冷静一样,迫使人被带入他严肃的思绪里。

      “九川,你有没有想过,老橘子是杀不完的。”

      “你恨这里,我没有资格劝你释怀,也不是想要替他们洗白。”

      他缓缓开口,轻声剖白自己从未对人言说的心境与抉择。

      “我知道这套体系烂透了,僵化、自私、不公,压垮了太多术师的人生。可我不得不承认,它是目前唯一撑着咒术界运转的框架,它的规则与秩序,是某种程度上我们必须依仗的。”

      “如果以一时意气清算所有在位高层,秩序骤然崩坏,散落各地的咒灵无人统筹祓除,各地咒力乱象无人管控抑制,最后掀起的乱世,买单的全是无辜的普通人。”

      “乱世之下,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我不能赌。”

      九川垂眸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她亲历过冥锁实验的炼狱,尝过家族背弃的寒凉,熬过暗无天日的囚禁,九年流亡,日日与黑暗为伴。她的憎恨有迹可循,她的反抗理所应当。她厌恶这群掌权者的自私、贪婪、草菅人命,唾弃这套吃人的体制碾碎了无数术师的人生。

      五条悟看透了她眼里的挣扎,继续轻声说道。

      “你想杀光这群老橘子,以为可以洗清罪恶。可人的本性从来不会轻易改变。”

      “杀了这一批,空缺的位置自然会有新的人顶上。权力滋生贪欲,贪欲催化腐朽。换一批人坐上台面,依旧会制造同样的私心、同样的压迫、同样的黑暗。”

      “屠杀,治标不治本。”

      他望着她眼底积攒多年的阴霾,阐述着温柔迭代的理想。

      “所以我选择最慢、最笨、却也最稳妥的方式。一点点修正扭曲的规则,一点点把这片烂掉的土壤慢慢养好。循序渐进,才能给这个世界,换来更长久的救赎。”

      昏暗的囚室陷入长久的静默。

      九川不否认,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没有异议。理智上,她全然能够理解、甚至认可他的理想。

      可情感上,那些刻入骨髓的伤痛、经年累月的阴暗、被背叛被折磨的怨恨,根本无法由几句通透的道理轻易抚平。
      她成了最矛盾的人。

      理智向往他口中循序渐进的光明,心底的伤痕却拉扯着她沉溺深渊、不肯和解。

      她不反驳,也不认同,燃尽的烛火在头顶跳闪了几下,旋即周围的一切沉入虚无,五条悟明明没有离开,她却连一丝轮廓都捕捉不到。

      黑暗从未像这般让她感到惶恐,四肢被禁锢着无法动弹,只有短促的呼吸透露着她的不安。

      旋即面前轻扫过他的气息,额头被他手掌温热地抵着,而后是他澄澈的嗓音:

      “我在。”他说,“不过你要学会习惯黑暗,先试着不对抗,让它成为你默认的环境。”

      言尽于此,他知道急不得。她的伤痕太深,执念太重,不可能一夕之间被化解。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间囚禁她的牢笼。

      脚步声轻缓,朝着石门所在的方向。

      就在他即将瞬移的前一秒,身后忽然传来她轻浅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穿透地牢的寒凉死寂。

      “五条。”

      “嗯。”他淡淡回应。

      “谢谢你的外套。”

      突然的一句,却是她此刻最直白的态度。

      是她放下对立、不再全然抗拒他的证明,是她心底坚冰松动的细微征兆,是她隐晦、别扭又笨拙的认可。

      五条悟背对着她,看不见神情,只是肩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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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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