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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九川洋花与少年夏树 她亲眼见证 ...

  •   神宫家的锦绣夜色不复存在,属于神宫隐的荣光与名分尽数归零。花街泥泞晦暗的天光,自此强行切入她残破潦草的余生。

      昔日家主神宫宗弥重金托付楼主时,早已定下冰冷底线。

      他不求善待,不求安稳,自始至终,唯有一个冷酷要求——保她性命存续。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呵护长大的嫡女,而是一具困在咒灵丛生绝境里、日夜受磨难、随时濒临生死,却必须活着的容器。赌她在极致困顿中破开血脉封印,赌绝境能催生出被岁月封存的天赋。哪怕她于此受尽磋磨、苟延残喘,只要尚有一口气,便不算辜负他的舍弃与算计。

      可市井底层的人心,最是功利凉薄,从无半分善意可言。

      楼主隐约察觉此事藏有隐秘,却从未深究。在她世俗的认知里,被顶级咒术世家亲手剥离身份、断绝亲缘、扫地出门的孩子,便是彻头彻尾的弃子。无依无靠,无价值可榨,所谓的重金托付,不过是高位者一时兴起的敷衍,根本不值得费心照料。

      她无从知晓神宫家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残酷,不知这片糜烂街巷是刻意挑选的淬炼囚笼,只当这名十岁孤女是无端落到自己手中、烫手又累赘的麻烦。

      接手的最初数日,她尚且碍于重金情面,没有直接放任孩童自生自灭,反倒生出几分占便宜的算计。

      见神宫隐身形清秀、模样安分,年纪幼小看似极易拿捏,她便将所有粗杂琐事尽数压在她身上,当作无偿苦力使唤。扫地浣衣、端茶递水、收拾杂乱喧嚣的客房,院落里所有脏累繁琐的活计,无一遗漏,全部交由这名刚刚跌落尘埃的十岁少女。

      可神宫隐的前十年人生,是被世家荣光包裹的温室岁月。身为正统嫡女,她养于深宅、受正统教养,知礼守度、沉静端方,指尖从未沾染烟火尘泥,半生不识劳作疾苦。她通晓术式典籍、祖祠规制,却唯独不懂底层求生的琐碎活计,连一柄扫帚都未曾亲自握过,又如何能熟练伺候旁人、应付市井杂务。

      骤然坠入泥泞的少女,只能笨拙地尝试适配底层规则。她低头迁就、尽力磨合,拼尽全力想要做好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活计,可终究力不从心。边角清扫不净、衣物油污难除、端茶失手倾覆、客房整理无序,每一次笨拙的失误,在早已习惯粗粝生存、唯利是图的楼主眼中,都是无可饶恕的无用与碍眼。

      情面与耐心,在一次次失误里迅速耗尽,余下的只有刻薄暴戾的厌弃。

      没有包容,没有体恤,不问缘由,只论结果。活计稍有差池,呵斥便如期而至,竹帚与掌心毫无留情,落在单薄的肩背、小臂之上。力道克制着不伤筋骨,却字字句句、一下一下,磨着皮肉、摧着尊严,用最细碎残忍的方式,碾碎她仅剩的世家矜贵。

      楼主本就势利凉薄,起初尚且因重金托付勉强隐忍,待看清这孩子笨拙无用、榨不出半点价值,连最低微的仆役都不如,最后几分耐心也彻底烟消云散。

      在她眼里,这名被世家抛弃的嫡女,只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白白耗损口粮的废人,留着无用,徒增累赘。

      短短数日,那份来自神宫家的微薄托付,便被她抛掷脑后。

      十岁的神宫隐,如同一件无人认领、毫无价值的废弃物件,被彻底放弃、随意处置,最终被丢进了花街最底层的夹缝,随意抛掷给了最不起眼的艺伎九川洋花,任由她在泥沼里自生自灭。

      九川洋花,是这片昭和旧巷里最卑微隐忍的艺伎。

      她性情温顺柔软,不善争抢,不懂逢迎,在弱肉强食、浮华糜烂的花街底层艰难苟活。无背景可依,无身价可恃,只能凭着一身怯懦与隐忍,蜷缩在泥泞缝隙里勉强立足,是整条街巷最不起眼、最容易被践踏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身尚且深陷泥沼、风雨飘摇的普通人,偏偏伸手接住了跌落无间地狱、无人救赎的神宫隐。

      初见之时,少女已然狼狈得近乎破碎。

      昔日精致华贵的世家衣袍沾满泥水污渍,体面与荣光被市井尘埃彻底碾碎。纵使满身落魄、身形单薄、满面尘灰,那刻在骨血里的清绝轮廓、剔透眉眼,依旧刺眼得与这片泥泞格格不入。

      洋花一眼便看透了这份刺眼背后的致命危机。

      这般干净清丽、过分出挑的容貌,落在欲望横流的风月之地,从不是天赋,是灭顶之灾。

      花街从无善意怜悯,只有赤裸的人性卑劣。无数双浑浊贪婪的眼睛日夜游走,窥探着每一寸鲜嫩干净的气息。一个无根无蒂、无人庇护、来历不明的孤女,只会被众人肆意啃噬、碾压、榨干价值,最终无声湮灭在风尘泥泞之中。

      洋花半生困于淤泥,深知此地险恶,却不愿看着这孩子尚未绽放,便彻底沉沦毁灭。

      她彻夜思虑,最终定下了唯一能护住她的周全之法。

      她亲手抹去「神宫隐」这个名字最后的痕迹,斩断她与没落世家的所有纠葛过往,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安稳的姓名——九川夏树。

      自此,世间再无荣光满身、却被至亲舍弃的神宫嫡女,只余下九川洋花唯一的弟弟,九川夏树。

      她替她剪去长发,褪去所有女儿家的衣物,换上素净宽大的男装,逼着她压低眉眼、收敛所有清丽锋芒,藏起所有柔软纯粹。对外绝口不提她的来历,只说是远乡投奔的幼弟,无亲无故、性情缄默,用一层单薄的少年身份,为她筑起一道最朴素的保护屏障。

      靠着这层伪装,九川夏树堪堪避开了风月场最龌龊的觊觎与侵害,在无间泥沼里,守住了最后一寸残破的安稳。

      可外在的伪装能挡世俗窥探,却挡不住环境无声的侵蚀与淬磨。

      那三年的花街岁月,是刻入骨血、无从洗刷的荒芜与腌臜。

      昭和旧巷的长夜永无安宁。暧昧灯火摇曳迷离,人声喧嚣嘈杂,情欲的浊气与街巷的恶臭纠缠缠绕,沉沉浸透每一寸空气。浮华表象之下,是赤裸的欲望交易、拉扯纠缠的肉身、沉沦无底的人心。

      年幼的夏树无从躲避,被迫直面成年人世界所有的肮脏与不堪。醉酒客人的粗鄙嘶吼、帘幕之后不堪入耳的靡音、钱财买断尊严的赤裸交易、假意温存之下的刻薄算计,层层叠叠的污浊画面,毫无遮掩地撞进她眼底,反复冲刷着她尚且稚嫩的心智。

      曾经的神宫隐,眼底是祖祠肃穆、廊庭清雅、术式经文与天光云色,一言一行皆是世家教养的端方温良。那时的她,虽不热烈张扬,却心性澄澈、眼底有光,待人纯粹柔软,藏着孩童最本真的鲜活与开朗。

      可短短数月,世家十年教养沉淀的纯粹,便被市井泥泞一点点碾碎、腐蚀殆尽。

      她亲眼见证温顺者被肆意折辱,弱小者被无情践踏,尊严与肉身可被明码标价,人心深处的贪婪、冷漠与卑劣暴露无遗。街巷暗处蛰伏的低级咒灵,日夜游走在浊气之中,贪婪啃噬着漫天弥散的负面情绪,阴冷的视线常年锁定着年幼的她,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绝境磨人,浊境淬心。

      被至亲舍弃的刺骨绝望、被陌生人肆意打骂的屈辱、身处污浊绝境的窒息压抑,一切的一切,压垮了她最后一点鲜活心性。昔日澄澈明亮的眉眼彻底沉寂,孩童的鲜活气尽数敛去。她日渐沉默寡言,垂眸敛神,不喜言语、不敢抬头,周身常年裹着一层疏离冷寂的阴郁,将自己与世间所有喧嚣隔绝。

      这片糜烂泥沼人人自顾不暇,冷漠是常态,践踏是日常,无人怜惜她的落魄,无人在意她的伤痛。唯有九川洋花,是这片无间黑暗里,唯一穿透阴霾、落在她身上的微光与净土。

      洋花自身深陷淤泥,日日周旋于醉客与喧嚣之中,被迫逢迎、被迫隐忍,被世俗磋磨、被生活裹挟,却拼尽自己微薄的全部力气,为年少的夏树隔开所有污秽与伤害。

      狭小逼仄的隔间是她们唯一的容身之地。她总把最干净的被褥、最安稳的角落悉数留给夏树,自己蜷缩在阴冷边角休憩,把仅有的温柔与安稳,尽数赠予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入夜是花街最糜烂喧嚣的时刻,也是洋花默默护着她的时刻。

      她会指尖轻柔地替夏树拢好宽大的男装外衫,细细抚平肩头褶皱,动作温柔虔诚,小心翼翼呵护着这片绝境里仅剩的干净。每逢醉酒客人肆意游荡、试图闯入隔间窥探,她素来温顺的眉眼便会凝起坚韧底色,第一时间将夏树牢牢护在身后,低声委婉推脱,用尽自己卑微的底气,替她挡去所有窥探、侵扰与轻薄。

      白日喧嚣落幕、无人闲暇之时,洋花总会牵着她的手,避开人群闹市,去往巷尾最僻静无人的窄巷。那里无暧昧灯火、无嘈杂人声,唯有墙头野草迎风生长,细碎天光温柔洒落,是整片花街唯一干净安宁的角落。

      她会拿出自己省吃俭用、积攒多日买来的和果子,轻轻拆开油纸递到夏树手中。寻常普通的吃食,却是她贫瘠苦难的生活里,能给出的最珍贵的甜。她从不追问她的过往,不触碰她被至亲抛弃的伤疤,不说苦难、不添压力,只是安静温柔地陪伴。

      “小树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待在这里不要乱跑,姐姐很快回来。”

      软糯轻柔的声线,穿过漫天污浊与寒凉,落在夏树荒芜的心底,成为昏暗岁月里最温润的晚风。

      夏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咀嚼、垂眸不语。她不善言辞,不懂道谢,却清清楚楚知晓,在这人人冷漠、以恶为本的街巷里,洋花这一点点笨拙纯粹的温柔,是支撑她熬过无边黑暗的唯一底气。

      雨夜的花街格外湿冷,喧嚣被雨声冲淡,潮湿寒气浸透整间狭小屋舍。

      洋花深夜应酬归来,衣衫浸湿、满身疲惫,身心俱疲,却依旧会蹲下身,细细擦去她鞋面的泥水,轻轻捂热她冻得发僵的小手。她知晓这孩子心底郁结深重、敏感怯懦,便絮絮说着巷间细碎闲话,谈野草、谈星月,避开所有苦难,只为替她抚平心底的惶恐与孤寂。

      夏树素来沉默寡言,极少回应,却将这所有温柔悉数珍藏心底。

      她会在洋花深夜归来时,笨拙端上一杯温热清水;会在旁人对洋花出言轻佻、肆意非议时,默默挡在她身前,用尚且稚嫩单薄的身躯,护着这个拼尽全力保全自己的人。

      绝境彻底重塑了她的性情。她对外界全副戒备、疏离冷漠,眼底常年覆着化不开的阴郁寒冰,再也找不回半分昔日澄澈。唯独面对九川洋花时,紧绷的肩线会悄然松弛,冰封的眼底会化开一寸微温,泄露出仅剩的、属于孩童的柔软与赤诚。

      洋花是她跌落深渊后,唯一伸手接住她的人。

      是她被至亲舍弃、被世俗践踏、被污浊裹挟、被命运磋磨之后,世间唯一不曾辜负、不曾放弃、真心待她的救赎。

      那三年花街沉浮,是九川夏树此生最卑微晦暗、遍体鳞伤的黑暗岁月。

      却也是她荒芜一生里,唯一被真心温柔以待、拥有光亮与暖意的珍贵时光。

      那段泥沼之中的苦难与温柔、绝望与救赎,早已深深烙入骨血,刻入灵魂,无从磨灭、无从消解。

      如今她早已挣脱泥泞、走出黑暗,再也不是那个蜷缩在花街角落、唯唯诺诺依附温暖的幼童。可九川洋花这个名字,永远是她整段漆黑破败过往里,唯一不灭、唯一温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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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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