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神宫家的旧梦 唯有置之死 ...

  •   第二卷

      人生最狠的成全,是亲手推开唯一的光;最静的报复,是将绝世锋芒亲手埋入土中。

      一场雨落尽花街温柔,九川夏树斩断数年相依的烟火,孤身折返那座弃她、冷她、轻慢她的神宫高墙。她舍弃俗世仅存的暖意,背负别离的绵长遗憾,以卑微寄养之身重回故土,被抹去名分、被视作平庸、被全员轻视磋磨。

      她知晓自身力量异常危险,却不识天命层级,只以最沉默的方式对峙宿命:不辩委屈、不露咒力、不争荣光。任由世人将她视作废子,任由生父错失血脉至宝,以平庸蛰伏,报半生抛弃。

      高墙深院锁得住她的身份,锁不住暗涌的天赋;沉寂岁月压得下她的锋芒,压不住既定的命运。

      当高专的探寻踏破世家沉寂,当过往执念缠成整夜梦魇。泥沼过往、别离之痛、隐忍之苦尽数翻涌,旧章落幕,新途开启。
      有人困于往昔岁岁难平,有人初见陌路暗自驻足。

      锋芒暂囚,宿命归墟,属于九川夏树的咒术人生,自此徐徐启程。

      ————————————————————

      晚风早已散尽,夜色覆落高专庭院。

      九川夏树独自立在空旷的回廊尽头,久久未动。

      方才夏油杰那句轻浅的感慨,像一枚细小的楔子,硬生生凿开了她层层封缄数年的记忆。表层的平和彻底剥落,那些被她改名、被她刻意埋葬的过往,正顺着裂缝,汹涌往外漫溢。

      无人知晓,“九川夏树”这个名字,不过是她跌出深渊之后,为自己拾起的一具崭新空壳。

      她原本的名字,是神宫隐。

      恍惚间,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雾霭,逆着时光溯回,落回神宫大宅那间雅致清寂的闺房。旧式铜镜磨得温润发亮,镜面澄澈如水,清清楚楚框住稚□□童的模样。鸦羽黑发垂落肩头,肌肤是深宅大院养出来的剔透白皙,眉眼沉静矜贵,带着天生嫡女的端整,小小身躯被家族残存的荣光、族人悉数寄予的翻盘厚望,稳稳裹在浮华温柔里。

      彼时的神宫隐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她读不懂血脉深处死寂的桎梏,读不懂父亲日渐冷却的眼神,更无从预知,这座予她荣光与安稳的华丽牢笼,会在不久之后,亲手将她推入不见底的人间炼狱。

      此刻立在高专夜色里的九川夏树,仿若隔着数载流离荒芜的时光,静静与镜里幼年的自己对望。

      两张面容极尽相似,眉眼轮廓舒展开来,唯独心境与境遇,早已被命运割裂。彼时的幼女身在锦绣深宅,满目纯粹,不知前路风霜惨烈;如今的她立于人间安稳,满身伤痕,藏着无人知晓的泥泞过往。时光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声对望,无言失语,那些死生辗转、屈辱苟活、无人救赎的黑暗岁月,尽数成了隔不开、逃不掉的宿命鸿沟。

      那个对命运一无所知、困在浮华旧梦里的小姑娘,正是神宫家正统嫡女——神宫隐。

      神宫家曾是比肩御三家的老牌咒术名门,底蕴深厚,香火鼎盛,一度站在咒术界的上游。可岁月流转,世代更迭,族内再无惊才绝艳的术师崛起,血脉愈发孱弱,势力层层衰退,渐渐被真正的御三家彻底甩开,沦为圈外没落旧族。

      没落的门第最是难堪。守着昔日荣光的空壳,顶着老牌世家的虚名,却再也拿不出足以立足的实力,只能在咒术界的夹缝里勉强苟存。而这一代的家主神宫宗弥,偏执又执拗,穷尽半生执念,只想在自己手中重振家族声势,挽回落魄颓势。

      神宫隐,是他最初、也是最寄予全部厚望的孩子。

      幼时的她,确实担得起所有偏爱。血脉纯正,眉眼清绝,生来便带着世家嫡女的矜贵沉静,彼时的神宫宗弥将她带在身侧,悉心教养,万般期许尽数倾注在她身上。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嫡女会是神宫家翻盘的唯一希望。

      可命运从未遂人所愿。

      她能看见常人无从窥见的污秽,能清晰望见游荡人间的咒灵,却仅此而已。

      无一丝咒力涌动,无半分术式觉醒。那双能看破黑暗的眼睛,于她而言,不是天赋,只是无尽折磨的累赘。她只能被动目睹所有狰狞与污浊,却没有分毫力量抵御、反抗。

      一年,五年,直至整整十年。

      同龄的术师子弟陆续觉醒天赋、展露锋芒,唯有她,始终是一副寻常普通人的模样。空有世家嫡女的身份,却无半分咒术师的天赋。

      父爱褪去得无声又残忍。

      年幼的神宫隐最先敏锐捕捉到这份寒凉。曾经的神宫宗弥,会将她抱在膝头,细细指点祖祠纹样,耐心陪她辨识游荡的微弱咒灵,眼底的温柔与期许坦荡又炙热。每逢族内宴席,他总会将她带在身侧,逢人便提自家嫡女天资纯粹,是神宫家未来的底气。

      可随着年岁渐长,周遭同辈接连觉醒咒力,唯独她始终停滞不前,这份偏爱便一日日淡去。

      他不再驻足陪她伫立廊下观览夜色,不再轻声问询她的近况,路过庭院时撞见她独自静坐的身影,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视线,再无半分停留。曾经温和问询的话语,变成沉默的审视;昔日满眼的宠溺,尽数化作压着失望、冰冷克制的打量。

      家族众人的态度也随之悄然转变。从前簇拥而来的恭维与亲近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晦的疏离、无声的惋惜,甚至藏在暗处、不敢明说的鄙夷。偌大的神宫大宅,依旧雕梁画栋、灯火璀璨,却一点点冷却成困住她的冰冷牢笼。

      她懵懂地察觉,自己正在慢慢失去父亲的偏爱,失去家族的荣光,沦为整个世家最尴尬、最无用的存在。只是彼时的她尚且年幼,看不懂这份冷漠背后,早已藏着被舍弃的结局。

      十年无望,彻底磨尽了神宫宗弥所有的耐心与父爱。

      那份曾经倾尽所有的偏爱,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慢慢冷却、消散,最终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与功利的权衡。

      没落家族经不起半点差错,一个毫无天赋的嫡女,不仅无法重振家业,反而会成为神宫家的笑柄,彻底压垮家族残存的声望。

      极致的焦灼与执念裹挟之下,神宫宗弥终于放下家主身段,破例请出了族内闭关隐居的老祭司。

      老者是神宫家仅剩的古老遗存,年岁近百,半生困于祖祠,不问世俗事务,专司家族血脉推演、宿命卜算,靠着一套残缺的古法咒占,维系着神宫家最后的玄学底蕴。旁人只当他是神棍妄语,唯有历代家主心知,他的卦象,从来直指血脉根源,从无虚言。

      那日的神宫祖祠,终日密闭幽暗,不见天光。厚重的木质门扉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堂内烛火摇曳不定,袅袅青烟缠绕着陈旧的木质梁柱与斑驳的家族牌位,沉滞、阴冷,压得人呼吸发紧。地面铺着褪色的暗纹席面,积着常年不散的香火灰,每一寸空气里,都浸着老旧、腐朽的宿命感。

      老祭司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祭衣,枯瘦的指节凸起,布满褶皱与老茧,捏着三枚磨损光滑的骨卦,垂眸低诵晦涩古老的咒辞。细碎沙哑的呢喃在密闭祖祠里反复回荡,带着诡谲的空荡回响。他反复推演卦象、勘验血脉气运,耗时近半个时辰,指尖的骨卦数次落地,皆是大凶绝境之相,最终,他缓缓抬眼,落下一句冰冷且不容转圜的断语。

      “此女血脉极纯,却自带封滞,乃沉眠之相。寻常温养、师门教化、术式启蒙,皆无法破除桎梏,终生只能视物、无法御力,沦为空有血脉的废人。”

      “唯有置之死地,投至人欲最盛、污秽最浓、咒灵丛生的绝境,日夜受阴暗侵蚀、生死磋磨,在濒死裂隙之中,方能冲破血脉封印,逼出潜藏的先天力量。此乃唯一生机,亦是唯一破局之路。”

      绝境求生,以苦淬灵。

      这是唯一能唤醒神宫隐天赋的路,也是最残忍、最孤注一掷的路。

      神宫宗弥彼时沉默了整整一夜。

      心底不是没有不舍,毕竟是自己养育十年的亲生嫡女。可家族百年的没落、世代的遗憾、旁人的冷眼鄙夷,终究压过了微薄的父女温情。

      他不敢彻底赌死她的性命,却也绝不能容忍一个无天赋的嫡女拖累家族。

      于是,一场无人知晓、堪称荒诞的置换,悄然在神宫家上演。

      他暗中从旁支过继了一名早已显露术式的男孩,改名神宫陨。

      对外,他彻底抹去嫡女神宫隐的存在,宣称膝下唯有一子神宫陨,将所有资源、名分、家族期许,尽数转移到这名养子身上,稳稳护住神宫家的传承体面。

      对内,他亲手舍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几经筛选,最终敲定了京都边缘、昭和风貌残存的老旧花街,寻了那片地界手段狠厉、人脉繁杂、最是稳妥的楼主。身为世袭咒术世家家主,神宫宗弥比任何人都清楚咒灵滋生的规律——天光稀薄、人欲糜烂、善恶交织、怨气堆积的混沌之地,从来都是咒灵最偏爱盘踞繁衍的温床。

      寻常市井的污浊尚且有限,可花街截然不同。夜夜笙歌之下藏着无数沉沦的欲望、求而不得的痴念、爱恨纠缠的怨念、潦倒绝望的恨意,无数负面情绪层层堆叠、经年沉淀,浸透每一寸街巷、每一方土木。阴暗终年不散,低级咒灵密密麻麻蛰伏在屋檐死角、巷弄阴影与昏暗屋室之中,日夜游荡,伺机啃噬生人气运。

      这里没有规整的秩序,没有世家的干净体面,只有无尽的泥泞、苟且与生死无常,是最贴合预言的「绝境淬力」之地。

      他心中算盘打得极致通透:唯有这种时刻被阴暗裹挟、随时面临生死危机的环境,才能强行撕开神宫隐紧锁的血脉封印。他以重金全权托付楼主,严苛叮嘱不必顾惜孩童身份,只需任她在底层自行挣扎求生。而后,趁着夜色,将年仅十岁、尚且懵懂的神宫隐,悄悄送出了森严华丽、承载她半生名分的神宫大宅。

      没有送别,没有叮嘱,没有回头。

      他给她留的,只有一条无人可控的陌路。

      那条街巷是昭和旧时代遗留的风尘地界,斑驳的木质屋舍连绵排布,白日沉寂萧条,入夜便灯火迷离、人声嘈杂。浮华表象之下,是底层最赤裸的生存厮杀。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的规则,欺凌、压榨、漠视、抛弃是日常常态,无人会怜悯一个无根无靠、年幼孱弱的外来孤女。咒灵潜藏在每一处阴影里,人恶游荡在每一条巷弄中,双重的阴暗日夜磋磨着人的身心,是真正意义上,步步皆是绝境的人间牢笼。

      神宫宗弥的心思自私、冷漠,又极尽残忍功利。他赌的不是女儿的平安,而是绝境里的概率。若神宫隐能在这片人恶与咒灵双重侵蚀的泥泞地狱里活下来,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挣扎中冲破血脉封印、觉醒咒力,他日便还有被接回神宫家、重塑身份、为家族争光的价值。若是心性、体魄尽数熬不住,葬身咒灵之口、或是湮灭在风尘泥泞里,也不过是一个无利用价值的废嫡女,悄无声息消逝,于家族声望无损,于他的执念无憾。

      一念取舍,父女缘尽。

      华丽冰冷的神宫祖宅,从此再无嫡女神宫隐。

      只有花街潮湿泥泞的深巷里,一个被彻底抹去姓名、剥离身世、斩断过往的年幼孤女,从此无人过问、无人牵挂,在咒灵环伺、人欲糜烂的最底层尘埃里,开启了那段漫无天日、挣扎求生的黑暗岁月。

      夜风又起,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站在高专干净静谧的夜色里,九川夏树缓缓闭上眼。

      时隔数年,那些被她刻意封存、刻意遗忘的寒凉与狼狈,依旧清晰刺骨。

      她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怯懦、静待父亲回头的神宫隐。

      旧梦未散,枷锁尤在。

      尘封的旧梦轰然松动,那些被掩埋的过往与伤痛,终于在此刻尽数掀开,席卷而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欢迎留下任何评论哦(*^▽^*)你的意见和建议都是我产出的动力!剩余章节奋笔疾书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