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未蓝Q

72、难言欢喜（一） 灰蓝色的海

　　灰蓝色的海面无边无际，翻涌的浪潮拍打出沉闷厚重的声响。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将日光遮盖得严丝合缝，整片海域没有半分亮色，唯余一片与世隔绝的死寂。

　　何叙欢坐在轮渡靠窗的位置，侧头眺望不见边际的汪洋。浪花一次次撞击船身，让整艘船都在轻微颠簸。她穿着一身规整的黑色职业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纤细的脖颈，眉眼清隽沉静，一副从容干练的专业人士模样，眼底却压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今天是她正式入职黑礁监狱的日子。

　　这座孤悬海上的监狱，是整个国家最特殊的囚笼。它不接收普通刑事犯，只关押因精神鉴定异常而逃脱死刑的重症精神罪犯，以及无法被关押在普通监狱的特殊囚犯。外界极少有人知晓这座孤岛的存在，它像是被世界刻意遗忘的角落，孤立，隐秘，却收纳着世间所有的阴暗与疯狂。

　　远处已经隐隐能看见监狱的轮廓，船员过来小声提醒她要准备靠岸，何叙欢轻轻点头应下，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攥紧，脑海中止不住浮现出半月前的场景——

　　徐问舟拿着档案袋推开实验室的门时，她正在做一项解剖实验。冰冷的无影灯打在操作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交织的气味。何叙欢握着精巧的镊子，正垂眸专注地分离标本的神经脉络，神情冷静得近乎淡漠。

　　闻声，她也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轻声道:“你来了？”

　　徐问舟走到她身侧，将那份档案袋轻轻放在了操作台边缘。他的目光落在何叙欢眼下淡淡的青黑色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叙欢，这是黑礁监狱的入职审批。”

　　何叙欢的心猛地跳动了两下，她放下镊子，转身拿起那份档案袋，小心翼翼地抽出了文件的一角。第一张文件就是她的个人档案，简洁的证件照旁边，姓名一栏只写着两个字——“刘欢”。

　　“除了学业经历，其他的资料我都帮你做了修改。放心，一切顺利。”徐问舟道。

　　何叙欢抬起头，对徐问舟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明朗笑容:“谢谢你，问舟。”

　　徐问舟看着她这幅模样，只感觉心头一阵发闷。这样的笑容，他已经许久没有在何叙欢的脸上看到过。徐问舟比谁都清楚，面前这个女孩表面沉稳，心里却一直压着一份沉重的执念。

　　自从何叙喜意外身亡的那天起，那个总是鲜活明媚的何叙欢，就已经一去不返。

　　他微微俯身，语气里带上一丝恳求:“叙欢……你一定要去吗？”

　　那座孤岛监狱与世隔绝，里面关押的全是穷凶极恶的疯子，环境何其危险。何叙欢是国内顶尖大学毕业，又靠实力得到了公费留学的名额，现在已经拿到了临床学和犯罪心理学双硕士的学位。这样优秀的人才，放在哪里都是被争抢的对象，可她却偏偏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优渥工作，放弃了安定平稳的生活，执意要踏入那座人间炼狱。

　　何叙欢顿了顿，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漆黑的眼眸深处像藏了一片化不开的寒冰。

　　她没有直接回答徐问舟的问题，只是垂眸盯着档案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刘欢。这是徐问舟为她伪造的全新身份，抹去了她所有与何叙喜相关的过往，也斩断了她与过去仅存的一点羁绊，只留下一个干净，毫无疑点的履历，足以让她顺利成章地进入那座监狱任职。

　　“……我必须去。”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徐问舟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心底像是被细密的小刺扎着，一阵阵地发痛。他依旧不死心，放软了语气，试图劝她回头:“叙欢，盛南玺已经被判了无期徒刑，他一辈子都要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这难道还不够吗？你没必要也把自己……”

　　“不够！”何叙欢猛地抬起头，眼底骤然升腾起一丝愤怒，“被判无期徒刑又怎样？他不还是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他凭什么靠着一张精神病鉴定就能轻松逃过所有的惩罚？我姐姐——”

　　她的话戛然而止，实验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又压抑。

　　徐问舟看着何叙欢紧绷的身体和泛红的眼眶，咬了咬牙，继续道:“叙欢，我知道你恨他，我比谁都清楚。可你去了孤岛，我就没办法再与你联系，你一旦暴露身份，那后果……”

　　他抿了抿唇，近乎恳求:“叙欢，我舍不得你。”

　　他眼底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隐忍克制，又满是深情。徐问舟还记得那是他十四岁的时候，一节再普通不过的数学课，班主任领着一个女孩儿走进来，说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何叙欢。徐问舟当时只淡淡抬头扫了一眼，讲台上的女孩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笑容明媚。他对何叙欢的第一印象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就连何叙欢被老师安排到他的座位旁边，微笑着对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真正引起他对何叙欢注意力的是她转来之后的第一次数学周测，当时考试结束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怨声载道，抱怨这次的题未免出的太过困难。徐问舟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因为他经常蝉联班级第一的宝座，数学更是他的拿手科目，这次却也没答出最后一道题。他正心烦着，无意间瞥见了身旁的何叙欢——她已经收拾好考试的草稿纸，开始做今天的英语作业了。

　　当时他还在心里默默腹诽何叙欢爱装样子，可成绩出来之后全班同学都不敢置信——何叙欢的数学周测拿到了满分。刚出来的时候还有人不相信，直到何叙欢连着三个月的月考成绩都把徐问舟挤了下去，成绩没出过年级前五的时候，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了。

　　何叙欢变得非常受欢迎，之前课间围在徐问舟旁边问题的同学，现在都去了何叙欢那一边。徐问舟当然不服，于是更加拼命地学习，每天放学都留到很晚。那天晚自习下课轮到何叙欢做值日，其他同学都陆续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在擦黑板的何叙欢和因为一道物理题目而绞尽脑汁的徐问舟。

　　何叙欢做完值日，回座位收拾东西的时候徐问舟已经画满了第三张草稿纸，但答案的位置糊成一团，迟迟落不下笔。徐问舟写着写着，突然感觉到有一个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试卷上。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刚好与何叙欢对上目光。

　　何叙欢似乎觉得有些尴尬，转过头轻咳了一声，小声道:“这道题……你做了很久了吗？”

　　徐问舟猛地回神，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原本还憋着一股被对方接连超越的不甘和较劲，可一对上何叙欢柔和干净的目光，那点别扭的情绪好像一瞬间烟消云散。他愣愣地点了点头:“嗯。”

　　何叙欢于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少女校服的袖口松松挽着，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轻轻点在他杂乱的公式旁，声音温和:“你这里变量设定的太复杂了，稍微简化一下会容易些。”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徐问舟的耳侧，他的心跳一瞬间乱了节拍。何叙欢还在轻声讲解着，他僵硬地盯着草稿纸，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偏向她的侧脸。教室的灯光落在何叙欢纤长的睫毛上，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神情那么专注，说出的解题思路那么清晰——明明她刚才只看过一眼。

　　对于何叙欢的讲解徐问舟此时已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他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着，第一次见到何叙欢的时候，她的睫毛也是这么长，声音也是这么好听，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吗？直到何叙欢讲完了解题方法，抬眼看向他的时候，他才慌乱地收回视线，喉咙微微发紧:“……谢谢你。”

　　何叙欢看样子像还想再说些什么，教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了。两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只看见一个长相和何叙欢有七八分相像，穿着驼色风衣的青年女性站在门口，正笑着对何叙欢招手。何叙欢也笑了，然后转头对徐问舟道:“我姐姐来接我了，我先走啦，明天见。”

　　徐问舟点了点头，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追随着何叙欢的背影。何叙欢快走到教室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徐问舟，轻声道:“其实你不用总把我当成竞争对手，我们可以一起进步的。”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和姐姐一起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徐问舟望着草稿纸上刚才何叙欢留下的字迹，眼底的情绪翻涌不休。当时的他还不太清楚什么叫喜欢，只知道自己的视线逐渐变得离不开何叙欢了。每次看着她笑，看着她眼里的认真，看着她每次站上领奖台时自信的样子，他的心脏都忍不住一阵酸麻。中考结束的那天，大家都在教室里笑闹，进行最后的告别。徐问舟主动把何叙欢约到了学校天台，因为太紧张手里的情书早就被他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何叙欢走到天台边时，声音还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有什么事要来这里说？神神秘秘的。”

　　徐问舟深吸一口气，刚要把自己的情书递出去，何叙欢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笑着接起，语气里还带着刚才的轻快:“姐姐？我在天台呢，徐问舟找我——”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徐问舟看着她的脸色瞬间发白，声音颤抖着:“……你说什么？哪家医院？”

　　几乎是来不及挂断电话，何叙欢就转身朝天台的门冲了出去。徐问舟脑子一片空白，刚才所有的紧张何期待都被何叙欢的反应冲得一干二净，只能下意识地跟上何叙欢的脚步。他跟着何叙欢一路冲到了校门口，看着何叙欢站在马路旁伸手想要招出租车，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他头脑一热，上去一把抓住了何叙欢的手腕:“我家司机在门口，跟我来。”

　　何叙欢一愣，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医院的走廊惨白，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何叙欢被护士拦在急救室门外，一遍遍喊着何叙喜的名字，声音从崩溃到嘶哑，最后只能脱力地滑坐在地上。徐问舟陪在她身边，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奇迹最终没有出现。何叙喜的生命在这天定格。

　　何叙欢父母早年因病去世，能依赖的亲人只剩下何叙喜一个。从那天之后，何叙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她变得很少有笑容，脸上甚至都不再有什么表情。徐问舟把那封皱巴巴的情书藏在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提过那天在天台上没说出口的话，而是专注帮着何叙欢处理何叙喜的后事。何叙喜是一家私人医院的心理医生，这次意外是因为治疗过程出现了纰漏，病人突然发狂，活生生将她掐死——法院的立案报告里是这么写的。

　　私人医院赔偿给了何叙欢一大笔钱，所有的手续都由徐家的律师帮忙办理，何叙欢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何叙喜的房间里发愣，全市中考状元的喜报，重点高中的邀约，全都是徐问舟一一帮她处理过。当时还年少的徐问舟看着何叙欢落寞的背影，心中暗暗立下了誓言——

　　以后自己就是何叙欢的家人，一定要守护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