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夜谈》未蓝Q

73、难言欢喜（二） 何叙欢再次

　　何叙欢再次走出家门时，是去参加那个杀人凶手的庭审。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所谓庭审不过是走个过场，那个凶手是很明显的精神病，结局除了被送到特殊监狱之外不会有第二个。可何叙欢执意要去，徐问舟也就陪着她。两人坐在旁听席，看着两个特警带着一个肤色苍白的少年走到被告席时，神色都变得微微僵硬。

　　那个少年看起来与他们年龄相差不大，身形高挑却单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灰扑扑的，整个人显得邋遢又颓废。头发遮住了他大半眼睛，但从鼻骨和下巴的走向却能看出来这个人的长相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尚佳——如果他的胳膊没有被沉重的链条死死绑住，真的看不出这幅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凶恶的野兽。

　　徐问舟下意识地看向何叙欢，却被她眼中翻涌的情绪惊得怔了怔。

　　他自认为看到过何叙欢的很多样子，不管是之前的意气风发，还是遭遇挫折的狼狈颓废，他都见到过。但像今天这般，浓烈的，几乎要从眼底喷涌而出的恨意，竟然让他觉得有几分陌生。庭审按流程进行，法官念出被告人的名字时，他能感觉到何叙欢的身体僵了僵。

　　“盛南玺”。

　　即使已经过去十余年，这个名字还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死死扎在何叙欢的身体里，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拔出来。她无法忍受这个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仅仅因为一纸证明就还在这个世界上苟活。思绪转回现在，何叙欢看着徐问舟复杂的眼神，第一次没有逃避，而是直直迎了上去。

　　她踮起脚尖，主动在徐问舟的唇角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徐问舟顿时僵在原地，感觉心跳一瞬间就要炸开。他们相知相伴这么多年，虽然他没有主动捅破过那层窗户纸，但他能感觉到何叙欢已经对他的心意心知肚明。这是何叙欢第一次回应他的喜欢，虽然是在这样即将离别的时候……

　　“我一定会回来的，问舟。”何叙欢似乎也有些难为情，她后退两步，轻声道，“等我回来……以后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谈。”

　　徐问舟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把揽住了何叙欢的腰，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嘴唇。何叙欢怔了两秒之后，慢慢伸出手搭在了徐问舟的脖颈，开始生涩地回应。两人缠绵许久，分开的时候都有些气喘。

　　“一定要回来。”徐问舟捧着何叙欢的脸，“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何叙欢轻轻颔首:“嗯……”

　　时间拉回到现在，轮渡已经靠岸，何叙欢拎着一个精巧的黑色皮箱下了船。她看着这座近在咫尺的监狱，只觉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沉重。这座监狱被层层倒刺铁网和高压电线裹得密不透风，厚重的铁门爬满锈迹，门口守卫的特警都手持枪械，神情严肃。

　　一位身着警服，面容严肃的男人站在铁门中央，见何叙欢走来，他轻轻点了下头向她致意。何叙欢走到男人身边，男人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皮箱，开口道:“是刘医生吧？这边请。”

　　何叙欢点了点头，特警拉开了监狱的大门，她跟在男人身后走了进去。随着身后传来沉重的“哐当”声，锁芯转动的闷响切断了与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男人微微侧头，对何叙欢道:“我叫李鹰，是这里的警务长。这栋楼是监狱的总管楼，也是我们平时办公的地方。”

　　面前的大楼整体被粉刷成了肃穆的深灰色，庄重，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活人气息。何叙欢跟在李鹰身后走进了大楼的旋转门，前台执勤的女警对他们点了点头。李鹰带着何叙欢走到前台边，何叙欢对女警礼貌地笑了笑，女警也笑了笑，然后拿出两张证件放在了台面上。

　　“这个是门禁卡，这个是工作证。”女警叮嘱道，“刘医生，一定要注意别弄丢了。您有时要跟犯人近距离接触，这些东西不能被他们拿到。”

　　何叙欢拿起两张证件，郑重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李鹰抬手对她示意:“刘医生，这边请。”

　　她跟在李鹰身后进了电梯，大楼一共有二十层，李鹰按下了第十四层的按钮:“医生的办公室在第十四层，主任医生，就是你的上司，她姓王，你见到她就能认出来，头发花白的那个就是。这个时间大家应该都去向病人进行心理治疗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在……”

　　说着，电梯上的数字已经跳转到了十四。两人一起走出了电梯，走廊依旧十分安静，李鹰带着何叙欢来到了她的办公室:“这就是你的办公室，本来规划的是两人一间，但你也知道，愿意来这里任职的医生太少了，所以现在改成了一人一间。东西就先放这里吧，我带你去后面的宿舍——”

　　话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了三声礼貌的，不紧不慢的敲门声。何叙欢忙道:“李警官，我去开吧。”

　　她走到了门边，转动门把手打开了门。看到门外人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年龄约莫四十上下，头发利落地向后梳拢，五官硬朗，算不上俊美，却极具一股男性的成熟魅力。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周身气息肃穆。何叙欢看着他的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何叙欢脸上，如果何叙欢没看错，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错愕，不过转瞬即逝。

　　李鹰看见了男人，快步走过来:“裴长官，您怎么来了？”

　　裴崇山笑了笑，目光没有看李鹰，而是一直落在何叙欢身上:“没事，正好今天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来看看。这位……刘医生，欢迎你来我们监狱任职，我为你的勇气和付出感到由衷地敬佩。”

　　何叙欢也点了点头:“裴长官好，这都是我身为医者应该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裴崇山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让何叙欢感到非常不舒服，她正暗暗盼望着裴崇山快点离开，没想到却又听见了他的声音:“李警官，你先回去执勤吧，剩下的地方我来带刘医生熟悉。”

　　何叙欢愣了愣，心里有些反感，但裴崇山的话语和态度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她只能自认倒霉。李鹰也没什么好说的，应了一声之后就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裴崇山和何叙欢两人。

　　裴崇山并没有急着带何叙欢离开，而是朝房间内走了两步，靠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刘医生，我看过你的履历，实在是很漂亮。你这么优秀，怎么会想来这里？不觉得可惜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看着何叙欢的目光带着一种莫名的探究。何叙欢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无懈可击的平静:“裴长官说笑了，对我来说，这里的患者更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她的语气平稳，“比起在大医院按部就班，我更希望能做些有实际意义的事情。”

　　闻言，裴崇山低笑了一声。他站直了身体，微微歪头看向她:“实际意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刘医生，你知道这里的犯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何叙欢抿了抿唇:“来这里之前，我看过所有人的犯罪记录和精神病史。”

　　“写在纸上的东西都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裴崇山往前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这里关着的，都是犯过大罪的精神病人，他们可比那些普通的重刑犯更可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疯。”他顿了顿，直直看向何叙欢的眼睛，“心理医生，之前陆陆续续来过很多个，可大多都在这里待不过半年，能留下的很少很少。更有几个——”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缓缓开口:“更有几个，在接触病人的时候受到了攻击，伤情非常严重。刘医生，你确定你可以应付过来吗？其实，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何叙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裴长官，我学了六年临床心理学，做过三年的重症精神障碍干预，无论遇上什么样的状况，我都有心理准备。而且，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治好他们，只是让他们……不给我们的工作造成麻烦就好。我说的没错吧，长官。”

　　裴崇山看着她，忽然笑了:“说的好。”他掠过了何叙欢，走到了门边，伸手打开门，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刘医生，一起去看看我们的工作对象。”

　　何叙欢点了点头。

　　办公楼的后面，就是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监狱。何叙欢跟着裴崇山走过了三道合金闸门，这才来到主监区——监区的布局跟何叙欢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采用了天井式的设计，在一楼大堂可以将上面的一切尽收眼底。自大堂延伸出几条通道，每条通道都又灰色的金属板材拼接而成，地面光洁，灯光均匀柔和，视线通透开阔。通道两侧整齐排列着独立监室，清一色全封闭实心铁门，门板厚重严实，将每一间囚室都隔成了独立私密的空间。

　　每扇铁门外侧的墙面，都镶嵌着一块一体式电子信息公示屏，屏幕上清晰罗列着在押人员的照片，编号，身份档案，涉案记录，精神评估报告和既往病史。顺着通道向前，每隔数米便装有全景监控，红外感应和声呐监测设备，镜头无声运转，全面覆盖每一处角落。

　　何叙欢走到一间监室前，发现外侧墙面上除了信息公示屏，还有一块高清的液晶屏幕，屏幕上一个男人正静静地坐在床上，嘴里喃喃自语。何叙欢看向信息公示屏，发现这就是里面被关押的囚犯。

　　“每个监室里都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在外面可以随时观察犯人的行为，并决定什么时候要进行干预。”裴崇山站在她身边，解释道，“每个犯人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固定的心理咨询，除此之外，若是犯人出现了什么过激行为，也需要医生来进行干预。更具体的工作安排，王主任会告诉你——她现在应该正在四楼进行心理咨询，你想去看看吗？”

　　何叙欢点了点头，跟着裴崇山向电梯的方向走去。路途中，她不时转头看向墙上登记的犯人信息，却始终没有见到她想看见的那个名字——不过不要紧，时间还有很多。

　　等电梯的时候，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在离电梯最近的那件监室门口的屏幕上。信息公示的照片上，是一个年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她留着整齐的姬发，肤色白皙，眼睛很大，嘴角还噙着淡淡的微笑。下面的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李朝和”。

　　何叙欢一时愣住了，因为她之前没有在犯人档案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那块实时监控的电子屏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端正地坐在雪白的单人床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正在闭目养神。只不过，就在何叙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她却忽然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样抬起眼睛，和何叙欢四目相对。

　　何叙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将她拉回了现实，她强迫自己从那块屏幕上挪开视线，跟在裴崇山身后走进了电梯。电梯缓缓在四层停下，两人走出电梯，裴崇山刚要对她说些什么，就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见到裴崇山，他先是一愣，然后赶紧低下头:“裴长官好！”

　　裴崇山微微皱起眉:“怎么了，这么着急？”

　　那个男人真的很着急，语速都变得很快:“四号监区的盛南玺又发病了，我们给他注射了镇定剂，但是没什么效果，没有医生指令我们不敢贸然用电击疗法——”

　　裴崇山的神情变得严肃:“我记得一直给他治疗的医师今天应该在三号监区治疗，好了，你快——”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裴崇山顿了顿，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何叙欢站在他身侧，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