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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金镜圆缺(二十三) 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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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临安宫城,天色阴沉,乌云压顶。
坤宁宫偏殿内,侍女们屏息伺候。孟锦疏端坐镜前,一身正红长裙,长发挽起,一只金簪斜插鬓边,衬得她肌肤胜雪。她脸上未施粉黛,却并未显得憔悴,而是更添一分凛然之气。眼底藏着几分淬血的决绝。
宋岭进门的时候,微微呆愣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孟锦疏——明艳,孤高,像一朵在寒雪中盛放的红梅,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锦疏。”宋岭喃喃道,“你今日……很美。”
孟锦疏缓缓起身,并未看他,只淡淡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她率先迈步,裙裾拖地,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宋岭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慌,连忙快步跟上。宫门外,车队早已备好。宋乾一身紫袍玉带,面色冷傲,正与亲信低声交谈。见孟锦疏走来,他眉梢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蔑。
果然,再烈性的女子,到了绝境也只会低头求生。这位公主也不例外,不过一介贪生怕死之辈。
孟锦疏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车队前,停下脚步。
宋岭跟上去,伸出手想扶她上车:“锦疏——”
孟锦疏抬头,对宋岭微微一笑。
就在这一瞬,她抬起了手,握住了鬓边的那支金簪。
宋乾嗤笑一声,冷冷开口:“早知如此,何必——”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孟锦疏猛地转身,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她手腕一翻,金簪带着破空锐响,直刺宋乾咽喉!
“危险——”
宋岭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扯开了孟锦疏的手臂。
“噗——”
簪子的走向偏了,狠狠地扎进了宋乾的右眼!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长空。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湿了宋乾的紫袍,溅上了孟锦疏的裙摆。宋乾捂着伤处,痛到浑身抽搐,他跪倒在地,嘶吼声凄厉无比:“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场面瞬间大乱。侍卫们拔刀齐冲而上,杀气冲天。宋岭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孟锦疏,看着她衣衫染血,面色冰冷,却没有半分惧色,更没有半分悔意。
那眼神里,只有彻骨的恨。
“锦疏……”宋岭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调,“你——”
他来不及说完,侍卫们便蜂拥而上,将孟锦疏狠狠地按在了地上。孟锦疏抬起头,迎上宋岭震惊,痛苦,不敢置信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宋岭。”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这一眼,偿我血债家国。”
冰冷的锁链狠狠锁住孟锦疏的手腕,勒进皮肉。她被押向了天牢的方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永不折断的青竹。红裙拖在地上,像一道触目的血痕。
耳边还回响着宋乾凄厉的惨叫,宋岭站在一片混乱之中,看着孟锦疏决绝的背影,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孟锦疏从没有屈服,所谓的顺从不过是一场以命换仇的死局。她从没有忘记仇恨,更是……从来没有爱过他。从来没有。
天牢阴冷刺骨,霉味和血腥气缠喉不散。孟锦疏被关在最深的囚室,手腕被锁链勒出血肉模糊的痕迹,却始终闭目静坐,不言不语。
三日后,狱官捧着明黄敕书而入,声音冰冷:“罪妇孟锦疏,弑逆谋上,祸乱朝纲,残害天子,罪当凌迟。殿下恩旨,三日后赐毒酒,留你全尸。”
听到“天子”二字时,孟锦疏眼底闪过了一丝嘲弄。
若是宋岭没有推开她的手臂,宋乾哪里能活到今日。不过,就算不是宋乾,皇帝的位子也会给宋岭坐,或是宋氏一族的其他人。家国已亡,双亲惨死,爱人无踪,她在这世间早已无牵无挂。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她闭上眼,静待末日降临。
三日的光阴,却好像比一生还要漫长。黑暗里,她反复梦见草原的风,梦见巴图尔温热的怀抱,梦见和月袖在宫墙下的种种,梦见父母和蔼的笑颜。醒来,却只有冰冷的石壁和无限的绝望。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透过天窗撒下一缕凄光。
铁门吱呀开启,没有侍卫,没有狱卒,只有一个素衣侍女,端着酒壶酒杯,一步步走近。
孟锦疏缓缓抬眼,在看清来人时,瞳孔微微收缩。
“……阿禾?”
阿禾屈膝跪下,声音哽咽:“公主……”
孟锦疏胸口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是阿禾率先开口。
“那日宋……殿下攻破北夏大营,地牢里的姐妹都得救了……我无家可归,便入宫做了侍女……”阿禾垂首,大滴泪水滚落在地上,“奴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孟锦疏看着她,枯寂的心口突然窜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阿禾……你告诉我,巴图尔……他还活着吗?”
阿禾浑身一僵,她死死咬住唇,脸色发白,终是不忍心欺骗眼前人,轻轻摇了摇头:“公主……他不在了。博罗特掌控了蒙古全军,不日便会登基,成为新的大汗……这都是真的,我不敢瞒您……”
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
孟锦疏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原来她等的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阿禾同是泪如雨下,她端着酒壶的手抖的厉害,却迟迟不肯放下。突然,手上一轻,她看见孟锦疏伸出手,端起了酒杯。
孟锦疏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清冷。她端起那杯毒酒,酒液清澈,映出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江山易主,爱人永逝,血亲俱亡,家国俱灭。这世间,再无她半分容身之处。
她抬眸,看向头顶天窗透出的沉沉暮色,视线似乎想要跳出这座牢笼,望向这座埋葬了她的一生,染尽她族人鲜血的皇宫。
她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宋乾,篡国弑君。宋岭,助纣为虐。宋家父子,屠戮皇室,血染山河,罪孽滔天。”
“我孟锦疏,以残躯立咒……”
“宋氏世代,江山不稳,骨肉相残,祸延子孙,永生永世——”
“不得善终。”
诅咒落下,她不再犹豫,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剧毒灼烧喉咙,穿肠蚀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孟锦疏缓缓倒下,躺在冰冷的草堆上,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见,她看见临安荷塘盛夏,月袖笑着对她招手:“公主!”
看见坤宁宫暖阁,赵玉柔轻抚她的鬓发:“我的锦疏,要一生平安。”
看见在御书房,孟渊与她一同执笔:“朕的女儿,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看见草原长风浩荡,巴图尔一身劲装,向她伸出手,声音温柔:“锦疏,上马。”
两行清泪静静滑落,她的唇角噙着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
父皇,母后,巴图尔……
我来了。
牢门无声合上,天牢重归死寂。
只余一室阴暗,一缕芳魂,消散于血色黄昏。
金镜已碎,再无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