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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金镜圆缺(二十二) 孟锦疏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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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锦疏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回坤宁宫侧殿的了。太多的事像巨石一样重压在她胸口,她几乎要拼命喘气才能避免窒息。父母的惨状,宋乾的话语,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几欲崩溃。但回到侧殿后,她竟然不知怎的冷静了下来,送餐的侍卫将餐食放下,她看了一眼,然后缓缓起身过去拿起了粥碗。
果然,傍晚时分,宋岭来了。
宋岭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空掉的餐盘,他心里一动,转身的时候声音情不自禁地带上喜悦:“锦疏,侍卫告诉我你终于肯吃东西了,原来是真——”
他的话没有说完,在看到孟锦疏的那一秒被生生噎了回去。孟锦疏坐在塌上,身上换了新的常服,头发也梳得很整齐,完全没了前几日那副恹恹的样子。宋岭一愣,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他快步上前,半跪在孟锦疏脚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锦疏,太好了……你终于——”
宋岭很快就又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了孟锦疏看着他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一丝情绪,只剩下一潭死水的平静。
宋岭顿时感到了不对劲,冷意从脚底窜到头顶。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慌乱,将孟锦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了仅存的一丝希冀,试探着叫道:“……锦疏?”
“……宋岭。”孟锦疏的声音很轻,“不,我现在该改口,叫你一声殿下了。”
宋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站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孟锦疏:“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说错吧?”孟锦疏平静地看着他,“孟氏一族叛国,明日就要被问斩。属于你们宋家的朝代要来了,殿下,你不高兴吗?”
宋岭只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是谁告诉你的?!”
孟锦疏轻轻地摇了摇头:“就算没人告诉我,我迟早也会知道的,不是吗?”她看着宋岭,眼神中带上一丝讽刺,“毕竟,你还想娶我,让我做你们宋氏的妻子啊。”
宋岭顿时感觉浑身僵硬,愣了几秒后,他又半跪在了孟锦疏脚边,有些语无伦次:“锦疏,我……我是想娶你,但我没有想过要强迫你……如果你还想嫁给我的话,我……”
话还没说完,宋岭就感觉肩膀一痛,是孟锦疏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有些长的指甲陷进衣料,传来并不强烈却十分令人心寒的疼痛。
“……宋岭,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宋岭怔住了。他看着孟锦疏因为无尽的愤怒而变得扭曲的面容,一时僵在当场。
“你们宋家,早已蓄意谋反,是你跟你父亲亲手把我送到了蒙古,你不记得了吗?”孟锦疏一字一顿,声声泣血,“你们把我当做篡权路上的棋子,假意和蒙古结盟,想借蒙古之手歼灭北夏,再趁蒙古内乱一举拿下蒙古。我父皇信任你们,兵权早已在宋家之手,谋反轻而易举。而且你们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了不是吗?这皇宫已经要姓宋了,对吧?现在就只剩攻下蒙古,你们宋家就是中原之主了!”
她再也忍不住愤怒,厉声道:“宋岭,你和你父亲做出这样遭天谴的事情,你还好意思说要娶我,你凭什么?!一直把我蒙在鼓里,看着我被你耍的团团转,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你们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谋反?!你又为什么要这么侮辱我,为什么?!”
宋岭愣了几秒,放低声音哀求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锦疏,你听我给你解释,有些事情我和父亲都是身不由己……你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锦疏,我是真心想娶你,我从小到大只喜欢过你一个人,我只想让你做我的妻子……我会娶你,我真的想娶你,你不是也喜欢我吗?其他的事统统不用去想,那些都不重要,全都不重要,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是真的……”
孟锦疏瞪大了眼睛,此时她只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宋岭。
“宋岭,你疯了,你是真的疯了。”孟锦疏的声音颤抖着,“我喜欢你?你怎么能说出这句话?”
宋岭喃喃道:“我怎么能说出这句话……我说错了吗?锦疏,我说你喜欢我是错的吗?难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在你去蒙古之前——”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猛地蹿上一丝妒火:“都是因为那个人,都是因为他!我以为你要嫁的是大汗,不是那个什么狗屁王子!”
孟锦疏尖叫出声:“不许你提他!!!你没资格!!”
她狠狠地推了宋岭一把,但是没推动,反而被抓住了肩膀。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宋岭死死盯着孟锦疏,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不许我提他?我为什么不能提?!之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他怎么敢把我的锦疏变成这个样子?!你怎么会喜欢上那样无能的人,怎么会?!”
孟锦疏也死死瞪着他,一字一顿:“巴图尔不是无能的人。就算他无能,也比你这样的小人坦荡万倍不止。”
宋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抓着孟锦疏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孟锦疏感受到了难言的疼痛,但是她没有出声,就这般沉默着和宋岭僵持。
半晌,宋岭冷笑出声:“对,他是君子,就当他是个君子,现在不也已经是个死人了吗?我也是糊涂,跟一个死人争什么高下,没有丝毫意义!”
孟锦疏咬牙切齿:“只要我没亲眼见到,我不可能相信巴图尔死了。”
“你非要这般固执,我也没有办法。确实,他现在已经身首异处,尸体早已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你是没机会亲眼见到了。”宋岭嗤笑,“不过,你见不到巴图尔的尸体,博罗特的宴请倒是有机会参加。博罗特马上就是蒙古的新大汗了,宴请就定在三日后。”
他看着孟锦疏瞬间僵硬的神色,缓缓道:“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作为我的妻子,和我一同出席呢?”
孟锦疏的双手死死攥紧,用指甲微微嵌入掌心的痛楚逼迫自己保持理智:“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信不信由你。”宋岭冷道,“三日之后,等你亲眼看到博罗特登上大汗之位,你就不会觉得是我在一直骗你了。”
他没再过多停留,直接转身大步走出了侧殿,殿内余留孟锦疏一人。孟锦疏坐在原地,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渗出了血丝。宋岭刚才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巴图尔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她绝对不会相信!巴图尔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让博罗特那个背信弃义的懦夫,踩着他的尸骨夺走一切?!还有,宋岭要娶她?她没有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他以为她会怕,会妥协,会为了活下去,做他笼中那只摇尾乞怜的雀鸟?
孟锦疏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宫殿,眼里残存的迷茫和痛楚,一寸一寸被冰冷的恨意吞噬,最终只剩下淬了毒的决绝。
活下去?
她的家国早已覆灭,血亲尸骨无存,爱人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怎么能就这么认输?怎么能像一条丧家之犬,苟活在仇人的屋檐下?
不。
她不能死,也不要这么屈辱地活着。
宋乾,你毁了我的国,杀了我的亲人,你欠我的,欠天下的,我总要讨一点回来。
她松开了攥紧的手,看着掌心那几道深可见血的甲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宋岭,你不是想让我做你的妻子吗?你不是想让我陪你去见那些仇人吗?
好啊,她陪他去。她会盛装华服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让所有人以为她这个亡国公主终于认命,要屈服于胜利者的脚下。她就是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刺出那一刀,哪怕同归于尽,哪怕粉身碎骨,她也要让宋氏一族付出代价。
她孟锦疏,从来不会低头。
宋岭再来的时候,身后跟随了一众宫女。她们手里捧着精致的托盘,上面陈列着华贵的衣服首饰,在孟锦疏面前一一排开。孟锦疏正坐在窗边看书,看见宋岭来了也只是淡淡垂眸,强迫自己把心中翻涌的恨意和怒火都压下去。
“明日就要开宴了,这些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宋岭走到孟锦疏面前,沉声道,“锦疏,这两日,你可有想明白?”
孟锦疏合上书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她依旧是垂着眼,宋岭不甚清楚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缓缓起身,走到其中一位侍女面前,拿起了托盘上的衣服。那是一件正红色的织金长裙,裙摆绣着繁复的花朵,华贵逼人。她看着那件衣服,沉默了几秒,小声道:“这件就很好。”
宋岭一时愣住了,他以为此次还要废一番工夫才能让孟锦疏开口,却没想到她如今却这般主动。他看着孟锦疏,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你说什么?”
孟锦疏抬眼看向宋岭,眼里看不出半分仇恨,只剩一丝释然:“我说,我喜欢这一件。”
宋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紧绷。他一把抓住了孟锦疏的手,仿佛怕她反悔:“锦疏,你想好要与我同去了?你终于愿意相信我了吗?”
孟锦疏没有抽回手,她强压下心底的恶心,拼命牵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嗯,我信你。”
宋岭只当孟锦疏是终于死心,终于屈服。就在前日,他与父亲一起将孟氏一族送往刑场。孟渊和赵玉柔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死之前还在挣扎着问他自己的女儿去了哪里。宋岭看着素日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后这样匍匐在自己脚下气若游丝,心中一时间涌上的不是畅快,而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恐惧。宋乾见他发愣,上前一脚把孟渊和赵玉柔踢开,讽刺地说你们想见女儿吗,要不要把她带来让你们看看?
那一刻,宋岭只感觉自己大脑发热。他看着孟渊和赵玉柔绝望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趁着宋乾不注意的时候,他悄悄蹲下身,对孟渊和赵玉柔说,孟锦疏已经不在了。
她是自尽的,没有受苦。
听到这句话,孟渊和赵玉柔的眼神中都闪过了一丝释然。他们缓缓闭上了眼睛,脸颊上还带着隐约的泪痕。
刑场上的血腥味好重,熏得他头脑发晕,但他却不能离开。孟氏一族已灭,他们宋家世世代代的谋划,终于迎来了成功的这一天。宋乾会建立新朝,成为皇帝,说不定很快就会收复失地,一统中原。而他便是宋乾唯一的即位者,皇位,那个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一日会让他来坐。
他真的能坐吗?成为天下之主?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无数遍这般质问自己。
可是为什么不能?
他为宋家上了多少次战场,无数次九死一生,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违心的事,难道不都是为了这一天吗?
心绪被拉回到现在,宋岭不禁看向侧殿中的那面铜镜。那个人,是他,却又不再是他。少年时鲜衣怒马的意气,早已被权谋和血腥磨得只剩冰冷的棱角。父亲说,得到了权位,就能得到一切。之前的他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只要有了权力,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包括……自己一直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
但是,现在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他的心里会这般空落呢?
他伸出手,想抚摸孟锦疏的脸颊。孟锦疏并没有躲避,而是仍旧保持着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笑意。宋岭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收回了手,喉咙发紧,声音低得近乎自语:“锦疏,等过了这宴,等一切都定了,我会给你……给你一个名分。”
他以为自己是在承诺,可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孟锦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