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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金镜圆缺(二十一) 孟锦疏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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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锦疏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随即又被逼近的马蹄声揪紧。
尘土飞扬中,那支人马越来越近。终于在即将到达孟锦疏面前时,为首之人勒马而立。
宋岭一身戎装,眉眼冷冽,落在孟锦疏身上的目光复杂难辨。他身后的铁骑杀气凛然,半步不退。
孟锦疏缓缓站直了身子,挡在路口,指尖微微颤抖着,却不肯后退半步。
“宋岭,你为何至此?”她努力保持着端庄和威严,即使她现在已经浑身脱力,眼前发虚,感觉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宋岭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怒意和心疼:“我不来,难道要看着你死在这里?”
“这是蒙古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该来!”孟锦疏咬牙道。
“我不该来?”宋岭冷笑一声,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我看见了,巴图尔已经身受重伤,那个侍女带着他往东方逃了。你不要以为你留下来拦我他们就能逃走,博罗特的人马无处不在,他们走不了多远。这件事是与我无关,但现在更与你无关!孟锦疏,你别忘了,你现在是荣朝的公主,不是蒙古的王妃!”
“我是巴图尔的妻子。”孟锦疏直视着宋岭,一字一顿,“我的去处,不由你说了算。”
宋岭脚步一顿,脸色骤然沉下:“这也由不得你。北夏已灭,大局已定,你该跟我回临安,回你该在的地方。”
“我不要。”孟锦疏脸色苍白,“宋岭,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当时亲手将我推入和亲之路,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地来救我?”
宋岭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握孟锦疏的手腕:“跟我回去!”
孟锦疏猛地侧身躲开,厉声道:“别碰我!”
可是她心力交瘁,身体发软,动作早已迟钝。宋岭没费什么力气就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开我!”孟锦疏挣扎着,“宋岭,你敢强虏公主,是要谋逆吗?!”
宋岭眼底闪过一丝偏执:“就算是谋逆,今天我也要带你走!”
他不再多言,将孟锦疏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和怒斥,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宋岭你放开我!巴图尔还在等我——”
“那样重的伤,他已经活不成了。”宋岭打断她,声音冰冷,“就算他活下来又能怎么样?他已经护不住你了。现在能护你安稳的只有我。”
孟锦疏又气又急,泪水夺眶而出,拳头狠狠砸在宋岭肩头:“你放开我!放开!”
宋岭不再理会孟锦疏的捶打,将她强行按坐在马前,自己翻身上马,从身后牢牢圈住她,勒转马头。
“驾——”
一声令下,战马扬蹄,载着两人绝尘而去。孟锦疏坐在马背上,哭到几乎脱力,她不停地望向东边的方向,却再也看不到其格和巴图尔的身影。风卷着她的呜咽声,消散在苍茫天地之间。
回到荣朝皇宫的时候,孟锦疏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人搀扶着下马,走过熟悉的宫道,目光空洞地掠过这片她熟悉的皇宫——曾几何时,她哭着求父皇母后不要送自己远嫁,说自己死也不想离开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现在看来,只觉得何其讽刺。
但是……这皇宫,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宫墙依旧巍峨,殿宇依旧华丽,可空气里却没了往日的烟火气,而是静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路过的宫女太监个个垂头疾走,面色紧绷,看见她也完全没有要俯身行礼的意思,仿佛她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般。整座宫殿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瑟寒凉,往日里御膳房的饭菜香气,乐工们弹唱的曲调,嫔妃们的说笑,全都消失了。
整座皇宫,像一座巨大的,空旷的坟墓。
宋岭一路沉默,亲卫们也寸步不离,孟锦疏没有丝毫行动的自由。他带着她穿过长街,径直走向坤宁宫偏殿——是她从小长大的寝殿。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孟锦疏的心脏狠狠一缩。
坤宁宫,是中宫皇后居所,本该宫人往来灯火长明,可如今殿内却冷冷清清,庭院中原本精致的花卉也已经枯萎,甚至长出了纷乱的杂草。宋岭打开了侧殿的门,示意孟锦疏进去。孟锦疏被几个亲卫强硬地带了进去,她勉强站稳身体,看向宋岭,声音干涩:“……为什么坤宁宫会变成这样?母后呢?”
宋岭站在殿门口,面容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公主一路辛苦,先在此歇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入此殿。”
孟锦疏一惊,顿时感觉浑身发冷:“宋岭,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岭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孟锦疏身上,“你是荣朝嫡长公主,理应回宫居住。只是现在你哪里也不能去,也不能见任何人。”
孟锦疏看着宋岭的脸,只觉得他变得无比陌生。她的声音颤抖着:“你这是,要幽禁我?”
宋岭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挥手,宫殿的门被缓缓合上。
“看好这里。”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冷得像冰,“公主若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
“是!”
孟锦疏孤身站在空旷冷清的偏殿里,环顾四周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这里明明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此刻却变成了一座绝望的囚笼。故乡早已不是故乡,而家人和爱人都不知生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皇宫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呢?!
她缓缓蹲下身,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呜咽。
被囚禁在偏殿的日子,没有昼夜,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空寂。宋岭几乎每天都会来,他也尝试着跟孟锦疏交流,聊他们曾经在御书房一起背书,在御花园一起赏花的场景。可孟锦疏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断追问他父母和蒙古的情况。到最后宋岭也不再开口,两人相见,唯余沉默。
这日黄昏,他又一次推门而入。
殿内没点灯,暮色昏沉。孟锦疏缩在窗边的软塌上,长发散乱,面色苍白。听见脚步声也只是缓缓抬眼,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你又来做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宋岭在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她憔悴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有开口,只是将一个食盒放在了桌上,里面是孟锦疏从前爱吃的点心。
孟锦疏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定定望着他:“蒙古到底怎么样了。”
宋岭指尖微顿:“那是蒙古内部的事,与你无关。”
孟锦疏低下头,这几天不管她怎么追问,宋岭都是闭口不谈。她自知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于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宋岭。宋岭抿了抿嘴唇,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荷花酥,递到了孟锦疏嘴边:“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小厨房做的,尝尝吧。”
孟锦疏本来没有想睁眼,但那股淡淡的荷花香气冲入鼻腔的时候,她心中无法抑制地想起了往事。她想起巴图尔之前千里迢迢为她从白城带回的荷花酥,那荷花酥虽然已经碎了,虽然味道比不上临安宫中,却带着巴图尔笨拙却似火的心意。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忍不住一阵绞痛。睁开眼睛,面前是宋岭带着期许的脸。
她只觉得万分恶心,直接抬手把那块点心挥了出去。小巧的荷花酥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宋岭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哽塞:“你……当真如此厌恶我?”
他不问这句话还好,一听这句话,孟锦疏心头的怒火就忍不住地往上窜。她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宋岭,质问道:“你怎么好意思问我这个?!我的家人现在不知所踪,我的夫君现在不知生死,这一切事情都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我现在像个犯人一样被囚禁在这里,也是拜你所赐!宋岭,你凭什么问我这句话,凭什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宋岭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抿了下唇,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锦疏,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你别说胡话了!”孟锦疏尖叫道,伸手狠狠推了宋岭一把,“把我像货物一样送出和亲是为了我好,把我关在这里是为了我好,不让我问外面的事是为了我好?!你别做梦了宋岭!”
宋岭面色一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孟锦疏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宋岭,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我的父皇母后,到底去哪里了?”
“宋岭……你看着我。”她声音发颤,“你告诉我,他们……还活着吗?”
殿内一片死寂。
孟锦疏没有等到宋岭的回答。
而她也从宋岭长久的沉默里,读出了最可怕的答案。
孟锦疏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伸手扶住了桌案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身体。她想扑过去质问宋岭,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父皇和母后已经不在了,那现在君主的位置又是谁在坐呢?!还有,为什么,为什么?这里是皇宫,是荣朝最庄严的地方,若无父皇和母后,那这里也根本算不上她的家,她也不再是荣朝的公主了——
可是她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绝望至极。
从那天开始,孟锦疏开始绝食。她水米不进,整日只是迷茫地看着窗外荒芜的宫殿,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日渐虚弱的同时,精神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恍惚。她想了很多事情,想自己的童年,想那些承欢父母膝下的日子,想她与巴图尔在草原上的日日夜夜。只是每当想起这些,她总会泣不成声,到最后浑身力竭地晕睡过去。
过了多久?一日,三日,还是已经半月有余?孟锦疏已经不记得了,她能清醒的时间已经比失去意识的时间要少,就连有谁来过都不记得。似乎有人在轻声恳求自己吃东西,是谁呢?好熟悉的声音,是个男人……
孟锦疏瑟缩了一下,眼前模糊一片,她看不清面前人的长相,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喃喃道:“巴图尔……”
她听见了陶瓷碗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好刺耳。她皱了下眉,有些厌倦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巴图尔。好讨厌。
这日午后,殿门被猛地推开。进来的不是宋岭,却是他的父亲宋乾。宋乾一身紫袍,面色冷硬,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他扫过塌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孟锦疏,冷冷开口:“公主,随我走一趟,带你见几个人。”
孟锦疏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淡淡道:“……我不去。”
“由不得你。”宋乾一挥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她拖起来。她浑身虚软,根本无力反抗,被侍卫带着一路穿过阴冷的宫道,走向皇宫最深处——天牢。
潮湿,腐臭,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阵阵发晕。孟锦疏总算恢复了一点神智,她看向宋乾,声音依旧虚弱:“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宋乾没有回答,而是领着孟锦疏一路往天牢的深处走。他停在了一间最阴暗的地牢前,挥手示意守卫打开牢门。
门一开,孟锦疏的视线立马被死死钉在了里面。她整个人都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
地牢角落,两个奄奄一息的人躺在草堆上,衣衫破烂不堪,浑身布满伤痕,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孟锦疏像疯了一般扑过去,跪倒在两人身前,从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尖叫。
“父皇——!母后——!”
孟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到。赵玉柔昏迷不醒,手臂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口,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这哪里还是当年威严的帝王,华贵的皇后?孟锦疏远嫁蒙古的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皇,母后,你们醒醒——看看我啊!”孟锦疏失声痛哭,声音撕心裂肺,“是我啊,我是锦疏啊,锦疏回来了……我求求你们……”
她几乎语无伦次,宋乾站在牢门外,淡漠地看着这一幕,冷声道:“公主,今天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叛国的下场。”
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般在孟锦疏脑海里炸开。孟锦疏猛地抬头,泪水糊满脸庞,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叛国?!我孟氏一族何罪之有?!”
“勾结蒙古,私通外敌,身为皇室却不顾天下百姓,只想着苟且偷生。桩桩件件,都是大罪。”宋乾面不改色,“明日午时,孟氏满门问斩。”
“你胡说——!”孟锦疏嘶吼出声,情绪彻底崩溃,“勾结蒙古的是你们!是你宋乾,是你儿子宋岭,和博罗特联手设局,用我去换兵权,用巴图尔的命换你们的权位!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现在反倒栽赃我们叛国?!”
她疯了一样想伸出手去抓宋乾,却被侍卫拦下,只能发出泣血的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家人?!”
宋乾冷笑一声,语气带上一丝阴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们孟氏完了!自从荣朝建立,你们孟氏的皇帝个顶个的无能,只会自私自利苟且偷生!这天下本该是汉人的天下,可现在呢?!长江以北都归了那些蛮人,我们只能在这里苟延残喘!这算什么?!明明汉人才应该是中原的主人!孟渊这老东西根本就不配当皇帝,你们一族沦落到现在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宋乾的一字一句,像一把钝刀一般反复凌迟着孟锦疏的心。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
是宋乾,是宋氏一族,谋反夺权,要血洗孟氏满门。她的父皇,母后,宗亲,族人,全都是含冤受屈。如今此况,宋乾已然大权在握。在这世间,竟再无一人能为他们一族主持公道。
孟锦疏看向宋乾的视线带上彻骨的恨意,她一字一顿:“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要留我一命,为什么要幽禁我在坤宁宫?又为什么要特地来带我看家人的惨状?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而是要让她遭受这般凌辱?!
宋岭面色一沉,他一挥手,身边的守卫纷纷退下。偌大的地牢里,除了昏迷不醒的孟渊和赵玉柔,就只剩下他和孟锦疏二人。孟锦疏看着宋乾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丝毫未退。在宋乾已经离她很近的时候,她猛地伸出手想去抓宋乾的脖子——可宋乾轻而易举地躲过她的动作,反而掐着孟锦疏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地上。孟锦疏拼命挣扎着,窒息的感觉涌上,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你吗?”宋乾看着孟锦疏,声音冰冷。
孟锦疏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是你不敢吗?”
脖颈上的手更用力了些,孟锦疏憋得脸颊通红。她愤恨地瞪着宋乾,看着那两片嘴唇上下开合。
“我想杀了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宋乾拧着眉,“要不是阿岭以性命相逼,你以为我会留你到今日?”
孟锦疏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我说要送你去和亲的时候他就心不甘情不愿,没想到到现在他还没死了这条心!”宋乾恨恨地道,“你知道他跟我说些什么吗?他说他想娶你,还想让你做正妻!”
孟锦疏浑身僵硬。
“你已经被送去过蒙古,如今也不再是荣朝的公主,没有任何身份,不过一介罪臣之后,他竟然说要娶你,还以性命相逼让我不杀你,真是可笑至极!”宋乾咬牙切齿,“如何啊,公主?你还想嫁给他吗?然后成为我们宋氏一族的人苟活下去?你愿意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锦疏,一字一顿:“孟锦疏,这次的选择权,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