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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金镜圆缺(二十) 行至中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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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中途,两人寻了一处背风的溪谷歇脚。溪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风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淡香。连日的凶险和疲倦,仿佛都被这片刻的安宁抚平了些许。
孟锦疏站在溪边,伸手抚摸着马儿的鬃毛。马儿正埋头在溪水里,喝得开心。她回头看向倚在树下的巴图尔,经过几天的修养,巴图尔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之前几日的狼狈。见她望来,巴图尔唇角微扬,朝她伸出手:“锦疏,过来坐。”
孟锦疏笑着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再走半日,我们就能到大营了。”
巴图尔回握住孟锦疏的手,掌心的热度透过肌肤传来,安稳而踏实:“等战事彻底了解,我便带你回草原,再也不踏足战场。”他轻声道,“我们夫妻,就在草原上岁岁平安。”
孟锦疏心头一暖,正欲开口之时,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射向他们二人!
巴图尔瞳孔骤缩,反应快如闪电,猛地侧身将孟锦疏死死护在怀里,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笃”地一声钉在了树干上,箭羽剧烈颤动。
“有埋伏!”巴图尔低喝一声,立刻起身,半抱着孟锦疏冲向马匹。孟锦疏心跳如鼓,她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能遭到袭击,还是在两人身上都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是土匪吗?我们快上马!”
两人翻身上马,巴图尔夹紧马腹,白马扬蹄狂奔。可身后追来的人却根本不是散匪——数十蒙面人动作齐整,阵型严密,箭矢一轮接一轮射来,分明是有预谋的伏击。
“他们不是土匪。”巴图尔沉声道,他俯身护住孟锦疏,策马在草丛里迂回躲闪,羽箭嗖嗖低从两人身边掠过,险象环生。
追兵紧咬不放,两人无兵无刃,只能在马上亡命奔逃。巴图尔不断控马变向,试图甩开追兵,但正当他欲策马拐入山口时,一支冷箭射中了马的后腿。
白马惨嘶一声,前蹄腾空,猛地失稳。巴图尔紧紧抱住孟锦疏,想稳住身形,却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
“锦疏!”
孟锦疏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在两人即将落地时巴图尔死死护住了她,可尽管如此,她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直接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只感觉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是巴图尔的气息。
……
孟锦疏是被冻醒的。
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她艰难地睁开眼,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头顶小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板,她浑身酸痛,试探着动了动,却发现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勒得皮肉生痛。
“锦疏?”
一声低沉而虚弱的呼唤在身旁响起。
孟锦疏猛地转头,接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身边的人——巴图尔也被绑在了石柱上,额角还渗着血迹,脸色有些苍白。这里是一间地牢,四壁是冰冷的石墙,厚重的铁门紧闭,门外隐约传来守卫走动的脚步声。
“巴图尔……”孟锦疏声音嘶哑,“抓我们的是什么人?”
“我不清楚。”巴图尔咬牙,他试图挣开绳索,可那绳索却是越挣越紧,“这些人不像北夏残兵,更不是普通乱匪,是冲着我们来的。”
孟锦疏心头猛地一沉。不是北夏人,不是土匪,那还会是谁?难道是蒙古内部的叛徒?还是荣朝那边……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丝彻骨的寒意蔓延向全身。他们刚从北夏军营里死里逃生,本以为即将平安,却再次坠入了绝境。
巴图尔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心疼不已,低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哈丹一定会找到我们,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孟锦疏望着牢门外沉沉的黑暗,咬住了嘴唇。
地牢里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的感觉像在啃咬人的骨头。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守卫提着食盒走进来,粗鲁地将其甩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巴图尔抬眼,声音冰冷:“你们到底是谁的人,抓我们来是何用意?”
守卫嗤笑一声,居高临下道:“抓你?本来按上头的意思,早就该送你上路了。只可惜,我们首领要亲手了结你,便宜你再多活几天。”
孟锦疏心头一震:“首领是谁?”
守卫懒得理会,啐了一口,转身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牢重归死寂。巴图尔紧紧皱着眉,他能听出守卫语气中浓浓的杀意,绝不是逞一时痛快。孟锦疏沉默不语,心里那道阴影越来越重——从情报出错,巴图尔被俘,到他们半路被劫持,囚入地牢,一环扣一环,分明是一场针对他们的连环杀局。
可他们现在能做的却只有等待。
孟锦疏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意识有大半时间都是模糊的。手腕上的绳子勒得那么紧,紧到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存在了。守卫送来的吃食也是不堪入口,她只勉强吃了一点点就感觉腹痛难忍,还头晕恶心,于是便不再吃。巴图尔一直在她身边,跟她聊天,或是低声唱着草原上的歌,不断提醒她不要睡——可是她真的感觉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谁能来救救他们?这一次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地牢的铁门再一次被打开的时候,孟锦疏没有听到寻常守卫粗鲁的呵斥,只听到了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她费力地睁开眼,只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光线下,他身披铠甲,腰佩弯刀,面容冷峻,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孟锦疏怀疑过几次的博罗特。
当看到博罗特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孟锦疏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感觉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巴图尔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几乎压制不住的愤怒:“……博罗特。”
博罗特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王子殿下,安宁公主,别来无恙?”他语气轻慢,“本来前两天就该来送你们上路,只是灭了北夏的庆功宴,在下实在推脱不开,耽误了。”
“北夏……灭了?”孟锦疏有些失神。
“没错。”博罗特点了点头,“北夏已亡,蒙荣联军大获全胜,天下皆知。只可惜——”他顿了顿,看向巴图尔的眼神讽刺,“王子殿下,这次的功劳可没有你的份。”
巴图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字一顿:“你为什么要谋反?我待你不薄,我父汗待你更是视同手足!”
博罗特脸上的讽刺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恨意。他猛地抬高了声音,眼神猩红如血:“情同手足?!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儿子,我那才十四岁的孩子!当年他跟着你父亲出征,就因为你父亲的指挥,他被活活困死在了荒原上,尸骨无存!他才十四岁啊!”
巴图尔一怔,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这件事他幼时听过,那是他父亲一生最痛的败仗,也是蒙古军史上最惨烈的一役。他同样痛心那些牺牲的蒙古将士,但却没想到在博罗特心里,是自己的父亲亲手害死了他的儿子。
“从那天开始,我就发誓要报仇。”博罗特声音阴狠,“我要毁掉你巴图尔,毁掉你们一族的一切!”
孟锦疏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巴图尔目眦欲裂:“所以那份假情报是你放的?引诱我孤军深入让我被俘的人是你?!”
“没错,是我。”博罗特笑得残忍,“我不妨再告诉你,其实当时你派我去边境调查牧民遇袭事件的时候,我就已经跟荣朝那个太尉达成一致,他助我除掉你,我助他坐稳兵权。怂恿你出兵北夏,也是我们计划之中的一环——”
他话题一转,目光直射向孟锦疏,愤愤道:“我本以为你会死在北夏军营里,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这位夫人竟然敢闯进敌营把你救了出来!不过,你没死在北夏人手里,可就是连累了她。这位公主,也就只能在这里陪你一起死了。”
孟锦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她意识到自己的拼死相救只不过是从一个陷阱掉进了另一个。博罗特看着她惨白的脸,缓缓道出最后一句利刃。
“说起来,我真是看错你了。当初荣朝主动派人来蒙古,求着要把你送过来和亲。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没用的花瓶,只想用你牵制住荣朝,可谁知道你竟然如此刚强……可惜了,公主,你从头到尾都只是荣朝为了自保亲手卖掉的棋子!”
“你说什么?!”
孟锦疏猛地抬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心口传来一阵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被反绑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当时她在赫连烈帐中,听到赫连烈说起宋岭主动去北夏求亲的事情,她当时虽然震惊,但是她一心都是救巴图尔,这件事也被她下意识地当成了赫连烈的醉话。如今博罗特这般说,那是不是就说明赫连烈说得是真的?宋岭……不,荣朝,自己的父皇,真的是主动把她送出去,把她当做一件贡品,一块换取和平的垫脚石吗?!从来都不是父皇被逼无奈,从来都不是蒙古指名要嫡亲公主,从来就不是她不得不背负的使命。她身边最亲近,最爱的人,全部都在骗她吗?!
她曾经在临安宫墙中日夜惶恐,哭着不肯远嫁,她恨过命运的不公,怨过父皇的狠心,却从未想过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她的骗局。她为了荣朝的安宁忍下所有委屈下嫁草原,可到头来却被告诉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她从一开始,就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了。
“不,不可能……”孟锦疏摇着头,眼泪汹涌而出,视线模糊成一片,“父皇他不会的……你骗人!博罗特,你骗我!”
她哭到浑身抽搐,绝望像潮水般把她彻底淹没。所有的坚守,所有的隐忍,所有为家国二字付出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天大的笑话。巴图尔也彻底僵住,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一直以为孟锦疏心中知晓荣朝主动求亲一事,也敬孟锦疏的大义,心疼她远嫁的委屈。可巴图尔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孟锦疏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笼罩着阴谋。这份茫然与错愕,转瞬间便被滔天的愤怒彻底点燃。
巴图尔双目赤红,被绑住的身体剧烈挣动,石柱都被他晃得微微震颤。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厉声道:“博罗特,你好狠的算计!”
“你借国家大事报你的私仇,勾结外朝,假传军令,你是背叛了整个蒙古!你根本不配做掌权者!”他怒骂道,若不是双手被缚,此刻早已要扑上去把博罗特撕碎。
博罗特看着两人崩溃与震怒的模样,只觉得心头大快,冷笑道:“事到如今,你们又能奈我何?北夏已灭,众人都以为你战死,兵权早已在我手中,这大汗的位置终究要我来坐!”
说着,他缓缓抽出腰间弯刀,寒光映亮他狰狞的脸,刀锋直指巴图尔心口。
“现在,一切该结束了。”
他一步步逼近,鞋底碾过地上干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孟锦疏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不要——”
巴图尔怒目圆睁:“博罗特!你敢犯上弑主!!”
“我有什么不敢?!”博罗特狞笑一声,弯刀直刺而来。
就在此刻,地牢铁门砰地一声震响,守卫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口,声音凄厉:“大人!大事不好!哈丹率亲卫营杀进来了!”
博罗特眼神一厉,手上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
战机一瞬,他宁愿当场斩草除根!
“给我去死——”
刀锋狠狠一送,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溅满了博罗特的铠甲,染红了孟锦疏的裙摆。
孟锦疏一时不敢相信眼前的场面,嘶吼声撕心裂肺:“巴图尔——!!”她几乎是疯了一般往前扑,手腕早已被磨出了鲜血,痛到钻心但却浑然不觉。
巴图尔的身体剧烈一颤,他低下头,看着胸口没入的刀锋,再抬眼看向孟锦疏,眼底已经没有之前的震怒,剩下的只有不舍和怜惜。
他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的声音和鲜血一起涌出:“锦疏……别……哭……”
“轰!”
地牢的铁门被彻底撞碎,尘土飞溅!
哈丹一身银甲,上面已经遍布血污,他手持着长刀,一马当先冲入地牢,身后亲卫如潮水般涌入,铁甲铿锵,杀气冲天。
“博罗特!你谋逆弑主,罪该万死——!”
哈丹一眼看见巴图尔胸口贯穿的刀伤,双目瞬间赤红,他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挥刀直劈博罗特头颅!
博罗特抽刀格挡,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杀!一个不留!”哈丹大吼道。
亲卫营瞬间扑上,与博罗特带来的士兵杀成一团。刀剑声,惨叫声响彻地牢,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不断有鲜血喷溅在石壁上,场面一时混乱到极点。孟锦疏声嘶力竭,喊着谁能来救救巴图尔。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方窜入,身影极快,径直扑到了孟锦疏和巴图尔身边。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孟锦疏顿时落下了泪水:“其格!”
其格咬着牙,她挥刀割断了孟锦疏手腕上的绳子,然后立马扑到了巴图尔身边为他止血。巴图尔的嘴唇已经开始灰白,其格只能暂且为他做包扎。孟锦疏也扑到巴图尔身边,泪水混着血水铺满脸颊:“巴图尔!巴图尔你撑住!我们有救了,你别闭眼……”
其格沉声道:“这里不宜久留,夫人,我们快逃出去。”
孟锦疏赶紧点头,跟其格一起把巴图尔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地牢外冲去。其格的呼吸很沉重,孟锦疏的状况更是好不到哪里去。一路上的场景惨烈,外面的守卫已经都被杀光,无数的鲜血和尸体堆满了这处营地,让这里变成了人间炼狱,而最后的厮杀还在地牢里进行着。孟锦疏架着巴图尔,之前再多的悲伤再多的绝望,在此时也只化作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带着巴图尔赶紧逃出去。只要活下来,只要活着,什么事情都可以再重来,什么事情都可以再解决。巴图尔,求求你撑住,我不想让你死!
两人一路坎坷,终于冲到了外面的营地,营地上正停着两匹熟悉的马。孟锦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巴图尔抬上了其格的马,正当她也要上马时,目光却骤然顿住——
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正有另外一支人马呼啸而来。而那为首的人,她再熟悉不过。
其格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急声催促道:“夫人,我们快走!”
孟锦疏看着那队逐渐逼近的人马,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她转头看着其格,眼里带着一丝决绝:“其格,带着巴图尔往东边走,那里有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一户人家的主人是个蒙着面的妇人,她一定有办法救巴图尔。”
其格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夫人——”
“没时间了,你们快走!”孟锦疏怒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掌拍在了马儿的臀部。马儿微微受惊,就要带着其格和巴图尔往前走。那队人马已经近在咫尺,其格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孟锦疏,然后一夹马腹,带着巴图尔向东方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