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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金镜圆缺(十七) 接下来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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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孟锦疏和其格就在地牢里熬着。每天能分到的,只有一块硬得硌牙的冷馒头和一碗凉水。入夜后,有女子的惨叫会隐隐从上方传来,令人胆颤心惊。孟锦疏既愤怒又心急,可一连几天都没有士兵再下来抓过人,她想出去都没有机会。没办法,只能先跟牢里的人搭话,不动声色地打听军营的情况。
“请问姑娘,有没有人试过从这里逃出去?”
孟锦疏话音刚落,牢里瞬间鸦雀无声。半晌,才有个女子颤声开口:“……逃?怎么逃?”
“你们来之前,有两个姑娘趁着守卫换班,偷偷撬开了后窗的铁栏,但是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巡逻兵抓回来……”她说到这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里面带着深深的恐惧,“我们都看到了,她们直接被活活打死,尸体扔去喂了野狗……我们哪里还敢逃?”
其格听得心头一紧,忍不住抓紧了孟锦疏的手。孟锦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表示安抚,心里的焦躁却愈发涌上。这军营里的士兵如此凶残,想必那将军也不是个良善人物。而且,一定就是那位将军授命,巴图尔才会……孟锦疏用力闭了闭眼,怎么也无法止住心中的恨意。
终于,在孟锦疏和其格被关进来的第三天傍晚,牢门再次被打开了。
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管事模样的人在士兵的带领下走了来。他面色倨傲,目光扫过牢房里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将军帐中缺人伺候,上面有令,挑个漂亮的上去。”
女子们瞬间骚动了一下,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希冀。孟锦疏垂下眸,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心里却希望这个领事能挑中她。不管怎样,只要能先见到那个将军,就有机会解救巴图尔,哪怕这机会只有渺茫的一点点。
领事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孟锦疏脸上。
她虽然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雅气度,在这满是绝望的地牢里太过出挑。她微微垂着眼,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
“后面那个,就她,带上去。”领事指了指孟锦疏,声音不容置疑。
其格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一把抓住孟锦疏的手,眼底满是焦急。她想替孟锦疏挡下这一遭,却被孟锦疏不动声色地按住。孟锦疏对其格轻轻摇了摇头,面色平静。
这是她靠近巴图尔唯一的跳板,她必须去。
孟锦疏没有反抗,任由士兵把她架了出去。亲兵没有将孟锦疏直接带入主帐,而是先引她进入了侧边的小帐。帐内摆着盛满热水的铜盆,架着干净的素色衣裙,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站在一旁,示意她梳洗更衣。
孟锦疏于是褪去身上的褴褛,抬腿坐进铜盆。侍女们默默地替她净面梳发,孟锦疏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算着脱身和救人的头绪。盆中的水变得温凉,两个侍女将她扶起,孟锦疏在两人的帮助下更衣,帐中气氛一时沉默,突然,一声轻微的布料断裂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孟锦疏一惊,她低下头,发现是衣服的腰带断了。站在她身后的侍女吩咐另一个道:“你去再换条新的来。”
被吩咐的侍女似乎是有些不满,磨蹭了一会儿才出帐去拿。孟锦疏身后的侍女继续为她束发,突然,孟锦疏听到那个侍女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不是周边村落的女子吧?”
孟锦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保持着冷静,小声道:“我是从南边逃荒来的。”
“你不是。”侍女斩钉截铁,她一把抓起孟锦疏的手,迫使她露出掌心,“普通村妇的手不是这样的,茧子的位置不一样。你这茧虽然薄,但也能看出来是骑马所致。”
孟锦疏看着那侍女,额头上有冷汗渗出。正当她还想解释的时候,那侍女却放下了她的手,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她整理头发。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侍女的声音很冷,“但既然有接近将军的机会,就要抓住了。”
孟锦疏心中一颤,刚想说些什么,头皮就猛地一痛。侍女拿着一根木簪,用力地插进了孟锦疏的头发里。疼痛让孟锦疏的思绪清明了些许,心中也暗暗明白了这侍女的意思。趁着之前出去拿腰带的侍女还没回来,孟锦疏忍不住小声问道:“那你是?”
“上个月,我也在那地牢中。”侍女轻声道。孟锦疏转头看向她,只从她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恨意。
不一会儿,帘帐被人掀开,刚才出去的侍女拿着新的腰带走了进来。打扮完毕后,亲兵就再次过来,冷声催促孟锦疏前往主帐。
孟锦疏垂着头,默默跟在两个亲兵身后。他们掀开厚重的帐帘,暖意混着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帐内烛火明亮,案几上摆着酒壶与几碟小菜。案后的羊毛毯上,正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单看容貌算得上出众,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轻佻散漫,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周身的戾气藏都藏不住。他就是现任的北夏大将军,也是北夏的宗室王子,赫连烈。
赫连烈抬眼,目光落在孟锦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玩味的笑意取代。他挥手示意亲兵退下,又敲了敲案几,语气慵懒:“过来,给本将斟酒。”
孟锦疏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缓步上前,拿起案上的酒壶,替他斟满了酒杯。她故意表现出的温顺似乎很合赫连烈的心意,赫连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视线始终黏在孟锦疏脸上,悠悠开口:“把头抬起来。”
孟锦疏迟疑了一瞬,缓缓抬头,目光只是落在案角,并未与赫连烈对视。
“你是汉人?”赫连烈放下酒杯,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
孟锦疏微微颔首:“是。”
“难怪,生得这般娇弱。”赫连烈轻笑一声,直接伸手一勾,孟锦疏猝不及防,一下跌坐进了他怀里。她心中一乱,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后脑勺的木簪,但赫连烈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只是自顾自地说起了话,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本将常年驻守边境,没少跟你们汉人的兵马交手。不过啊,那些自诩精锐的兵将,在本将面前,呵呵,都是不堪一击。前些日子的战事,本将更是杀得他们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越发张狂:“就算那荣朝和蒙古结了亲又如何?那不可一世的蒙古王子,不还是成了本将的阶下囚?不管是荣朝还是蒙古,迟早都要向本将投降!”
孟锦疏的胸口翻涌着怒火与心疼,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温顺地替赫连烈再次斟满酒,低声应道:“将军英勇无双。”
赫连烈看着眼前女子垂首温顺的模样,心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这辈子最吃的就是这套,在美人面前逞威风,看她们满眼崇拜,伏低做小的样子。眼前的姑娘生得这般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婉娇弱,往他怀里一靠,连大气都不敢传,瞬间就把他的好胜心和虚荣心全勾了起来。
其实,战事并没有他所说的那般顺利。原本他们打算只攻荣朝,谁曾想蒙古竟然出兵援助了荣朝,赫连烈一开始被打得节节败退,马上就要守不住最后的防线了。可谁知就在他们九死一生之时,那蒙古的王子竟然就这样领了一队轻骑进入了他们兵力最强的埋伏区,当时赫连烈只觉得愤怒又可笑,那巴图尔真当自己是什么神兵,领了几个人就敢闯他们重地,是有多不把他放在眼里?
赫连烈想的也没错,巴图尔并不是什么神兵。巴图尔最后带兵强行突围,为了掩护剩下的骑兵,自己落在了后面,最终被气红了眼的赫连烈抓住。当时几个亲兵押着身受重伤的巴图尔,赫连烈上前狠狠地踹了几脚他的胸膛,嘲笑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带这么几个人就想攻我们的营地,现在感觉怎么样?”
其实他没看懂巴图尔当时的表情,但那也不重要了。这个蒙古王子骑在他们头上耀武扬威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落到了他手里。赫连烈不仅要羞辱他,折磨他,还要用他的安危威胁荣朝和蒙古退兵,让巴图尔彻底成为这场战争的败笔。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收到荣朝和蒙古的回应,不过他不相信蒙古会放着巴图尔不管。至于荣朝,不过是无能之辈,攻下他们是迟早的事情。等吞并荣朝,就去攻打蒙古,若北夏一朝统一中原,那该是怎样的一副光景?赫连烈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此时,美人在怀,还是个美丽的汉人,让他心中的征服欲更甚。他的话忍不住多了起来,说起了更多隐秘旧事。
“说起蒙荣联姻,本将倒想起一桩趣事。”赫连烈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世人都传,荣朝的公主天姿绝色,是天下少有的美人。早前,哪个荣朝的太尉,叫……叫宋什么来着,还特意亲自来到北夏,想把这位公主许给北夏,商议和亲之事。”
“本将那时,素来不喜汉人女子,只觉得她们娇弱不堪,中看不中用,就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赫连烈看着孟锦疏,眼神越发轻佻放肆,“谁能想到,那位公主转头就嫁去了蒙古,成了巴图尔的王妃。现在想来,还真是便宜了他。”
顿时,孟锦疏感觉身体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在说什么?是醉话吗?
宋岭……主动去北夏求亲?
……为什么?
孟锦疏正怔愣着,一时没注意到赫连烈的靠近。赫连烈伸出手,肆意地抚过她的腰肢:“本将从前是真瞧不上汉人女子,可如今见了你,才算改了念头。你这般容貌身段,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不知道那荣朝公主是不是也像你一样风情万种?这样想想,还真是让人心有不甘啊……”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大笑出声:“对了对了,本将之前怎么没想到?你说,若是那巴图尔成了阉人,那是不是很有意思?到时候就算那美人天天在他眼前晃荡,他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天色太晚了,等明天,明天本将一定让全营的士兵看看这场好戏!”
赫连烈的笑声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扎进孟锦疏骨血,让她一时都忘了刚才他说宋岭去提亲的事。她眼前顿时闪过白日里巴图尔被绑在柱上,受尽屈辱的模样,闪过地牢里那些女子绝望的眼神,闪过自己和其格这些天的隐忍和煎熬。滔天的怒火和极致的心疼,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枷锁。
赫连烈还在放肆大笑,为自己的奇妙点子洋洋得意,全然没察觉到眼前人眼底翻涌的杀意。他泛着青白血管的脖颈毫无防备地在孟锦疏面前颤动着,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孟锦疏猛地抬手,攥住脑后那只尖锐的素木发簪,狠狠拔了下来!
簪尖寒光一闪,带着她所有的愤怒和恨意,直刺赫连烈的咽喉。
“噗——”
沉闷的刺入声,在帐内炸开。
赫连烈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满脸的得意和轻佻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痛苦。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从咽喉出喷涌而出,溅了孟锦疏满脸满身。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孟锦疏,手指颤抖着想要去抓那只插在自己喉咙里的发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鲜血在地毯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红。
孟锦疏看着赫连烈抽搐的身体,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她看着赫连烈濒死挣扎,看着他的瞳孔渐渐失去色彩,直到彻底失去气息。那一刻,她只感觉浑身都脱了力,一股生理性的恶心感冲上头顶,让她忍不住趴在一边干呕起来。
她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哪怕赫连烈罪该万死,哪怕这是为了救巴图尔,救所有惨遭他践踏的人。但手中木簪刺入咽喉的力道,喷溅在脸上的温热,对方临死前的眼神,还像烙铁一样刻在她的心里。大脑在疯狂催促孟锦疏要赶紧站起来,但她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在原地。
突然,帐帘被轻轻掀开了。